楚留香的手从水中收回来之后,船身重新恢复了平稳。他弯下腰捡起竹篙,不紧不慢地将船头调转了一个角度,让船身横在河面上,面朝着那排灰衣人的方向。水面在他和岸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,不宽不窄,刚好在窄刃刀够不到、铁镖又能掷到的边界上。对方六个人分散在石阶两侧的泥岸上,最靠水边的人握着缠麻绳的窄刃刀,站得比其他人都略靠前,身体的重心压在左脚上,表明他随时可以向前或向两侧快速移动。
楚留香的目光从那人的刀上移到他的肩头,又从肩头移到他腰侧的空隙处。那柄窄刃刀的刀鞘挂在左腰,刀柄朝右,握刀的人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,是握刀磨出来的。虎口的位置和沈铁匠门口那片油渍所对应的手形一致,说明那个人在铁匠铺对面的墙根下蹲过,留下油渍后,沿着镇子向南绕了一圈,最终回到了这里。
你把铁皮盒放进水里的时候,用的是左手。楚留香看着那人说。
对方的右肩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调整站姿,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把窄刃刀从鞘中抽出来,刀身在日光下泛着淡灰色的光。
左手放盒,右手握刀。影楼收人的时候不收左利手,收进去的人用左手做事会被单独标记。你是影楼的人,但你的左手还能用,说明你是后来才被影楼收进去的。 联盟书库
持刀人的刀尖微微下垂了一线。这个动作幅度极小,但楚留香看到了。他继续说道:你刚才说铁皮盒里装的是我的名字。但如果盒子里装的是名字,你不需要用细线把它沉在水里。你把它放在木桩上就行,用卵石压着,谁都能看到。你沉在水里,是因为盒子里装的不是名字,是一把钥匙。影楼的人要那把钥匙,但你不能直接把它交给他们,所以你把它沉在水下,再用细线穿过木桩的孔洞,把线头留在一丛芦苇的根部。
持刀人的刀尖重新抬了起来,但抬了一半又停了下来。他的目光从楚留香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排灰衣人身上,停留了极短的一瞬,然后收了回来。楚留香已经在那一眼中读到足够的信息了:他在看同伴的反应,确认自己的行动有没有引起注意。他没有在同伴面前否认楚留香的推断。
铁皮盒里的钥匙,是用来开盐仓暗格第二层的。持刀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,被河风吹得有些碎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了船上,影楼在三河口附近设立了三个据点,盐仓是第二个。第一个据点在芦苇荡北岸的浅滩,已经被废弃了。第三个据点在旧码头,现在还在用。盐仓暗格里的东西和钥匙是一套,你拿到铁皮盒之前,影楼的人已经把盐仓翻过一遍了,但暗格第二层他们没找到,因为开启第一层的砖缝里没有第二层的提示。
他的话停在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楚留香能看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准备结束对话后退入同伴之中,但他没有急着收起那柄窄刃刀,手中的刀身还横在身前——楚留香注意到他的身体语言中流露出的倾向,并决定在对方退入人群前再靠近一步。
影楼今晚会有人在三河交汇处等你。不是来杀你,是要你带着铁皮盒里的钥匙去换一样东西。换完之后,名单上你的名字会被划掉。但换东西的时间只到子时,你迟了,钥匙就作废。至于你现在就可以把钥匙拿出来自己用——那条铁线连着的水下铁皮盒一旦离开水面,机簧就会断掉。你现在松手还来得及,等你上了岸再拆,机簧就已经完全触发了。
他把话留在这里,像是一截已经被人拽住线头却还没有拉开的绳结,然后退后半步,刀身收入鞘中,转身走上石阶。其余五个灰衣人跟在他身后沿着泥岸朝芦苇丛方向退去,脚步无声,像被河水浸泡过的影子一样在日光中缓缓缩短,并拢,最终完全消失在了芦苇丛的暗影里。
船身仍然横在河面上。楚留香蹲下身,再次伸手探入右舷的水中,沿着那根细线的方向摸到了铁皮盒的底部。盒盖与盒身之间的缝隙里确实嵌着一枚细小的铜质机关,压着盒盖边缘。他握着盒身调整了一下角度,感觉到那根细线正从盒底的一枚环扣中滑脱出来,线头在他掌心滚动了一下。他握着线头,在船板边缘的日光中看了一眼——那是一截普通的细麻线,长度大约两臂,末端已经松开了,像是被人提前解开过又虚虚绕上的。
他把线头轻轻拉了一下,铁皮盒从水下提了起来,被水泡过的铁皮表面泛着暗沉的铁灰色,盒身轻轻晃动了一下,无声地停在船板边缘。他没有立刻拆开它,只是将它放在船板上,靠着自己的鞋边,然后拿起竹篙将船身缓缓撑离了岸边,顺着河水继续往下游漂去。
铁皮盒的轮廓躺在船板上,像一枚被水泡透了却没有沉下去的铁灰色旧物,边缘的接缝被铁锈和泥沙填满了一半,另一侧微微翘起,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,像一扇尚未完全合拢的旧门。那道缝隙在他看过来的短暂一瞥中轻轻闭合了一下,又恢复了原状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水汽润湿后重新膨胀了,让那道原本半开的门缝重新贴紧了,收紧成了一条比发丝还细的暗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