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铁花说的那间旧客栈在城南一条窄巷深处,从外面看门脸不大,门板被多年的风沙和雨水浸成了深灰色,店名已经看不清了。掌柜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,看到胡铁花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,又低头继续擦手里的一只旧铜壶,一句话也没有多说。
楚留香在二楼靠后的一间房里住下来。房间不大,窗子朝后院开,能看到院墙和墙外那条通向城郊的窄巷。胡铁花住在隔壁,两人之间的那面墙很薄,隔着墙能听到对方放下刀鞘或走动时的轻微声响。楚留香在窗边站了片刻,看着院墙外窄巷两侧的墙面和屋顶的轮廓。窄巷两侧的屋檐压得很低,如果有人从屋顶上经过,脚步声会被瓦片吸收大半。他收回目光,在桌边坐下,把那枚铁镖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,然后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。
他在午后被一阵极轻的瓦片摩擦声惊醒。声音从屋顶方向传来,短促而干净,像是有人在翻过屋脊时靴底蹭了一下瓦面,又立刻停住了。他没有起身,仍然保持着合眼的姿态,但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桌沿的短刀。隔了两息,隔壁房间传来胡铁花起身时椅子被带动的轻响,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——胡铁花从自己房间走到了走廊上,脚步声朝楼梯方向移动了几步又停住了。屋顶上的瓦片声没有再响起,但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传来了另一阵异样的声响,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轻轻拖过木地板,随即门板发出轻微的开合声,像是有人推门进入了一间屋,又迅速合上了门。
楚留香从桌边站起来,握着短刀走到门口,侧身将门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——走廊上空空荡荡,尽头靠窗的窗户仍然关着,窗缝中的光线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,窗台上的灰尘没有被触动过的痕迹。他沿着走廊走了一遍,经过胡铁花的房间时门开着,胡铁花正站在窗边,侧头看着后院方向,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屋顶上没有人。我刚才翻上去看过,瓦片上有蹭痕,但人不在了。”
当天傍晚,楚留香独自离开了客栈,沿着窄巷走了出去。他没有从正门走,推开后院那扇通巷道的木门拐入窄巷,巷子两侧是高墙,墙头长着稀疏的野草,巷中的光线被两侧的屋檐压得很暗。他穿过那条窄巷,在巷口转向城南方向的街面,经过铁器铺时里面的人正在下门板,经过茶馆时里面的客人正在低声交谈,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。他在街面与城墙根交界处的一家干果铺前停下来,买了几颗核桃在手中握着,转身往回走。 乐文趣书屋
回到窄巷巷口时,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巷子中段靠近院墙的位置,背对着巷口,身形瘦长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衣。楚留香在那个人影背后约三丈远的位置停了步,没有继续往前,也没有开口。那人影站了片刻之后转过身来,露出正面——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约三十岁上下,颧骨突出,下颌的线条很窄,眼睛在巷中昏暗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手指间捏着一枚与楚留香袖中相同的黑铁镖,然后松开手指,让它落在了地面上。铁镖落地时在石板上弹了一下,滚到墙根停住了。然后他转身朝窄巷另一头的出口走去,不紧不慢,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都轻重一致。
楚留香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。他走到墙根弯腰捡起那枚铁镖,铜环上的“影”字与之前那枚一样,刻法、深度、填墨手法完全一致。镖身还残留着一丝人体的余温,像是被一直握在掌心中带到这里的。他握着那枚新铁镖站在巷中暗处,前方的路面在逐渐变淡的天光中延伸向出口,那个身影消失在出口方向的暮光中。巷中只剩下两侧高墙的壁面、墙根的暗影,以及地面上那枚铁镖滚过之后留下的一道细长的划痕——划痕延伸了大约半尺之后被一块旧石板截断,消失在了石板边缘与泥土的缝隙之中,像一根画到一半就断掉的墨线,没有尽头,也没有方向,只是停在了该停的地方,等着被人捡起来后重新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