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突厥大营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营帐连绵三里,篝火在风中摇曳如兽瞳。楚留香带着七十三人潜伏在营外沙丘阴影里,他们每人都裹了浸水的棉被,马蹄包布,刀柄缠绳——为的是在突入前不发出半分声响。
记住,楚留香用气声说,折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寒光,咱们只烧粮草,不缠斗。烧完就从西面缺口撤,那里沙丘密,骑兵追不上。
他选这七十三人都是轻伤或未伤者,其中有两个是昨天才从周边烽燧溃退来的散兵。其中一个叫赵大柱的壮汉,扛着门板改的大盾,低声问:公子,突厥大营少说还有八千兵,咱们七十多人进去,不是肉包子打狗?
狗吃饱了肉包子就不咬人了。楚留香拍拍他肩膀,粮草一烧,阿史那隼要么退兵回补,要么让士兵饿着肚子攻城——饿狗总比饱狗好对付。 原著小说网
他率先起身,步履无声地滑下沙丘。脚踝的扭伤被他用绷带缠死,每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竟走得比身后所有健全士兵更稳。接近第一道营栅时,他撒出一把沙棘针,守门的四个哨兵同时捂喉倒地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突厥大营的布局是标准的字阵,粮草囤在中军大帐后方的三座连营里。楚留香轻功提至极限,在营帐间穿行如夜枭滑翔,沿途留下十几具哨兵的尸体——每个都是咽喉钉着扇骨,死得像睡着般安静。
但意外出在赵大柱身上。那壮汉毕竟练的不是轻功,踩断了一截埋地的拴马桩,木头断裂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。最近帐篷里顿时传出突厥语喝问,紧接着刀光掀帘而出。
动手!楚留香暴喝,同时折扇脱手飞出,旋转着切开了三顶帐篷的布壁。火把从各方向抛入帐中,浇了石油的帆布瞬间燃烧。赵大柱抡起门板大盾扫倒冲出来的士兵,身后七十余人如尖刀插入敌营腹地。
火光惊醒了整个大营。突厥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时半数赤身,有些连刀都没摸到就被宋兵砍翻。但楚留香并不恋战,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中军帐方向——那面狼头大纛还在,说明阿史那隼尚未离开帅帐。
粮草!他折扇指向三座连营。士兵们将背囊里的石油罐砸向粮垛,火箭如雨落下,干燥的草料和麦麸瞬间烧成三道火龙。战马群在火场外围嘶鸣惊跳,挣脱缰绳的近百匹军马横冲直撞,反而踏乱了前来救火的突厥人队列。
但突厥精锐的反应比预想更快。起火后不到半盏茶,中军大帐左侧便涌出两列重甲骑兵,每个都持丈八长槊。他们不救火,而是直接列阵封死了西撤路线——阿史那隼竟宁可烧掉粮草也要吃掉这支突袭队。
楚留香心中一凛。他看见重甲骑兵阵中走出一个披金甲的身影,那人身形魁梧如熊,脸上覆着青铜狼面,只露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。阿史那隼。他缓缓抽出腰间斩马刀,刀锋在火光中映出血色。
楚留香。狼面下传出闷雷般的声音,汉语竟说得流利,本汗等你三天了。
楚留香擦掉嘴角血沫,展开残破的折扇。扇面只剩三根扇骨还连着,但他平举时仍有一抹寒光闪过。两人对视的瞬间,火海在他们之间投下明灭的阴影,像命运的骰子在旋转。
阿史那隼突然挥刀。那一刀没有花哨,纯粹是力与速的极致,刀气破空时竟在沙地上犁出半尺深的沟。楚留香侧身避过,扇骨顺势点向金甲咽喉,却在触及前被刀柄格开。金属撞击迸出火星,他虎口旧伤再次崩裂,血顺着扇骨滴落。
太弱了。阿史那隼大步逼近,斩马刀横扫如轮,江湖人总以为招式能赢战场,今天本汗教你——战场只讲力气。
第二刀劈下时,楚留香用三根扇骨交叉格挡,但刀势如泰山压顶,硬生生将他压得单膝跪地,膝盖砸碎一块青石板。他左肩迸开血花,皮肉翻卷见骨。耳边传来赵大柱的怒吼,壮汉举着门板盾撞向阿史那隼,却被金甲将军反手一刀,门板从中裂开,盾后的赵大柱从肩膀到腰腹现出一道血线,直挺挺后仰倒地。
撤——!楚留香嘶吼着弹射后退,右袖中最后三枚铁蒺藜射向阿史那隼面门。狼面将军挥刀格开两枚,第三枚擦过他的盔缨。就这一瞬的间隙,楚留香已抓住两个伤兵跃上最近帐篷顶,脚尖在火焰中借力,带着人向西掠去。
撤退路上又折了十九人。等他们杀回青石堡时,七十三人只剩三十一个,且个个带伤。楚留香的左肩刀伤深可见骨,右肋旧伤也在淌血,他靠在堡门后喘息时,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。
但远处突厥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,三座粮仓的火势已无法控制,甚至蔓延到附近军械营,不时传出火药殉爆的闷响。
周一手过来给他缝合伤口时,楚留香忽然抓住老人的独手,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意:周大夫,你看...饿狗和饱狗的区别...来了...
他松开手,掌心竟还握着从阿史那隼盔缨上削下的狼毫。几缕白毛在指间颤动,像战败者垂下的旗角。远处传来突厥大军拔营的号角,沉闷呜咽如受伤的巨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