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史那隼比楚留香预想的早到了六个时辰。午时刚过,北面沙丘便升起漫天尘土,一万骑兵列成锥形阵压来,前排是重甲铁骑,马身披挂生铁鳞甲,阳光照得整片阵势如一条钢铁巨蟒在沙海游动。军阵正中那杆黑色狼头大纛足有三丈高,旗面用白发编织,在风中如鬼魅长发翻飞。
楚留香站在堡墙上,手里捏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。他昨夜用沙棘针和铁蒺藜布了三道陷阱,又让士兵把城中所有陶罐集起来灌了石油。但这些手段在万人队面前就像小孩子堆的沙堡——潮水一来,便只余平整。
周大夫,他头也不回地问,伤兵能走的还有多少?
七十八个,周一手在他身后整理绷带,声音平静,其中二十三个能拿刀。
楚留香把干饼塞进嘴里,嚼了满口沙子。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:香儿,你学的是世间最灵动的功夫,但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轻功更重,重到你得用命去接。
突厥军阵在五百步外停下。号角三响,阵前推出一排木制盾车,每辆车后藏三十名弓手。楚留香瞳孔微缩——这是攻城标准战术,先用箭雨压制守军,再填平壕沟。青石堡的壕沟只有一人深,三万箭矢就能填满大半。
果然,号角再响时,箭雨如蝗虫过境般遮蔽了天光。楚留香翻身躲进箭垛后,耳边尽是羽箭钉入夯土的闷响,偶尔夹杂中箭士兵的惨叫。他透过箭孔观察,看见第一波箭雨后,突厥步兵已抬着沙袋冲向壕沟,盾车随之前移百步。
点火!他嘶声下令。堡墙上抛下数十个陶罐,落地碎裂后石油漫成黑色溪流。当第一支火箭射中油面时,火墙腾地升起,瞬间吞没了前沿的突厥步兵。那些浑身着火的人形在沙地上翻滚嘶嚎,焦臭味混着石油的刺鼻气息灌满鼻腔。
但突厥人早有准备。后方士兵竟用长杆挑着浸水的羊皮被褥扑向火墙,活生生用棉被把火压灭。楚留香看见一个火人扑向盾车,撞在木盾上炸成火星飞溅——那是个自愿赴死的宋兵,怀里抱了整罐石油。
好样的。楚留香低声说,喉头像塞了块烧红的炭。
第二波箭雨更密,这次夹杂着手指粗的弩箭,能洞穿普通皮盾。楚留香撑起真气护住身边几个少年兵,体内经脉却传来撕裂般的痛楚——连战三昼夜,真气已近枯竭。他咳了一声,掌心痰中带血。
堡门在未时被撞开。突厥人用裹铁巨木撞了半个时辰,门轴碎裂的声响像骨头折断。楚留香从墙头跃下,正好落在涌入的敌兵中央。他此刻已放弃所有花哨招数,折扇合拢当短棍使,每下都运足残存真气砸向敌人持刀的手腕。骨折声连成一片,他像台精密绞肉机在门洞内旋杀,脚下尸体堆到膝盖高。
但人潮无穷无尽。一个突厥百夫长从侧面突刺,弯刀划破楚留香腰侧皮肉,深可见肋。他闷哼着后退,背部撞上堡内粮仓的木墙。这时狗剩突然从粮仓顶跳下,手中铁叉直接捅穿百夫长的后颈。娃娃兵满脸泪痕混着血迹,声音却出奇镇定:公子退后!
楚留香抬眼看见粮仓内堆着剩余的全部石油和火药。他瞬间明白了狗剩要做什么——这孩子打算引爆粮仓,与涌入门洞的敌兵同归于尽。
不行!楚留香去抓他的肩,但手指只擦过燃烧的衣角。狗剩已经将火折子扔进石油桶,同时转身把他狠狠推开。爆炸的气浪把楚留香掀飞出去,后背撞断三根木柱才停下。他瘫在瓦砾中,眼睁睁看着粮仓化为冲天火球,砖石和人体被炸上几十丈高空,黑烟里裹着碎肉和燃烧的旌旗碎片。 燃文书库
狗剩...他张口想喊,却只咳出黑色血块。
火海暂时阻断了攻势,但堡内能战者已不足百人。楚留香挣扎着站起,发现右肋伤口在汩汩冒血,他撕了半截衣袖塞进去按住,血还是从指缝溢出。他拖着伤腿走向内堡,每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内堡院里,周一手正用独手给最后几个轻伤兵包扎。老人抬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看惯生死的漠然:公子,水剩不到一天了。后半夜突厥人还会攻。
楚留香靠着墙滑坐下来。他摸出怀中那半枚铜钱,用拇指摩挲光滑的边缘。火光映在铜钱上,照出二字的残划。他忽然笑了一声:周大夫,你说校尉他闺女...还活着吗?
活着。老军医答得干脆,那丫头性子烈,随她爹。若死了,定会托梦。
楚留香把铜钱重新放进怀里。他仰头看天,烽烟遮蔽了星辰,唯见赤色浓云翻滚,像天神打翻了炼丹炉。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,但胸口那枚铜钱却始终灼热,仿佛校尉的魂魄正借着这半片金属,把最后一点力气渡给他。
传令下去,他撑着墙站直,血从指缝渗进墙砖缝隙,把所有门板拆下来当盾,长矛绑上油布做火把。今晚不打守城战了——
他提起最后一口真气,声音清越如初入江湖时:咱们出城,夜袭敌营。
残兵们抬起头,望着这个血染白衣、肋下尚在淌血的年轻人。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竟映出几分江南烟雨般的温柔狠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