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王死了。
尸体是第二天清晨在鄱阳湖西岸的芦苇丛里发现的。一个打渔的老汉划船经过时,看到芦苇丛里漂着一个人,龙袍缠在身上,沾满了淤泥和水草。老汉报了官,消息传到王守仁帐中时,还不到辰时。
楚留香去看了一眼。宁王的尸体被放在一块门板上,脸色青白,嘴唇乌紫,眼睛半睁着,目光朝向天空。湖风吹过来,掀动他那件湿透的龙袍,袍角上绣的金龙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楚留香蹲下身,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,终于闭上了。
王守仁站在一旁,沉默了很久,然后命人将尸体妥善收殓。“毕竟是宗室亲王,按礼制安葬。”他吩咐身边的校尉,“修书一封,连同尸身一同送往京城,请皇帝定夺。”
楚留香站起身,望着湖面上渐散的晨雾,想起那天晚上在宁王府的正厅里,那个老人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,说自己“等了半辈子,等够了”。他等到了吗?楚留香想,也许等到了,只是结局跟他想的不一样。
宁王死后,南昌城中的抵抗很快就瓦解了。王守仁派了一支先锋部队先行进城,接管城防,安抚百姓。楚留香跟着第二拨人马进了南昌城。城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,街上虽然冷清,但商铺门板已经卸下来了几块,有胆子大的小贩挑着担子出来卖菜。百姓们站在巷口和门洞后,看着军队从街上列队走过,神情里有忐忑,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。
云锦坊的铺门紧闭着,门板缝里塞了一张告示,是周茂才写的,说自己已经携家眷离开了南昌,铺子里的货物留给伙计们分卖。楚留香在门口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周茂才总算聪明了一回。
他在南昌没有多待。第三天一早,他骑上马,出了北门,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去。路上他没有再遇到追杀,没有遇到盘查,顺顺当当地走了八天,在第九天傍晚到了京城。
京城还是那个京城,城门还是那个城门,但进城的盘查比以前更严了。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核对身份,连挑着菜担子的小贩都不例外。楚留香在城门口被拦下来问话时,守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忽然换了语气:“您是楚香帅?王大人早就派人送了急报过来,说您这几天就到。皇上一直等着您呢!”
楚留香有些意外:“皇上在等我?”
“等了好几天了。您快去吧。”
楚留香骑马穿过街道,到了皇宫午门前。这一次,守卫没有拦他,看到他就让开了路。他走进乾清宫时,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折,与上次分别时相比,他瘦了很多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只有眼睛还是亮的,看到他进来,搁下朱笔,朝他笑了笑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皇帝站起身,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,力道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“朕听说你在鄱阳湖上跳水了。有没有受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