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院登记柜的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，柜角搁着半截粉笔头，旁边一只搪瓷缸里的水凉透了，缸壁挂着一圈茶渍。易中海站在柜子后面，手按在登记簿上，面前围了七八个外院老人，棉袄袖口都磨得发亮，手里捏着互助金的小本子。他把登记簿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，纸条上写着“种子来源待查”，字是易中海自己写的，墨迹洇开一小片，盖住了底下两行旧账。

“启明啊，”易中海把登记簿往柜面上一推，指头点着那张纸条，“厂办学习班的事你也知道，许大茂拍的照片，周干事虽然没定性，可你苗圃里那些香叶苗，总得有个来路。院里互助金是大家的，你加工点用着院里的地，种子的事不弄清楚，老人们心里不踏实。”

陈启明站在登记柜三步外，工装袖口挽到小臂，手腕上还沾着苗圃棚里的泥点。他没看登记簿，看的是易中海按在簿子上的那只手——食指第二关节有陈年茧子，是钳工台虎钳磨出来的，跟陈启明自己手上一个位置。那只手按着纸条，纸条底下露出半截旧账页，页边有蓝色圆珠笔画的勾，勾的形状跟工会互助金收据上的标记一样。 妙笔小说网

“易师傅要种子来源，还是要加工点利润？”陈启明问。

易中海把手收回去，插进棉袄兜里，兜口露出半截线头。“你这话说的，互助金是给院里老人应急用的，你加工点用院里的地，出点利润进互助金，天经地义。种子来源清楚，大家也放心。”

外院一个姓赵的老头往前挪了半步，棉鞋底蹭着水泥地，发出干涩的响。他手里的小本子翻开，指头戳着上面一行字：“上月加工点用了院里三度电，两桶水，这都得算钱。易师傅说让你交种子来路，是为你好，万一厂办查下来，你一个人扛？”

陈启明从工装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，搁在登记簿旁边。纸上用圆珠笔写着“留种规程”四个字，底下是十几行小字，记的是香叶苗选种、晾晒、储存的法子，字迹工整，没有涂改。他把纸推过去，指头在纸边压了一下。

“留种规程交给院里，种子来源不交。”陈启明说，“加工点用院里的地和水电，我认账，月底按市价折算成现金进互助金。但种子是我自己的，不在互助金范围。”

易中海拿起那张纸，翻过来对着窗户看，纸背面空白，没有藏字。他把纸放下，手指在“留种规程”四个字上敲了两下，没说话。旁边赵老头凑过来看，念了两句“立秋后选壮苗”，声音不大，周围几个老人都伸脖子。

“不交种子，那加工点利润就得加。”易中海把纸折起来，没还给陈启明，揣进自己兜里。“三成。每月利润三成进互助金，这是院里老人商量的。”

陈启明没接话。他看见登记柜抽屉缝里夹着一角红纸，是工会章盖过的收据边角，纸边有锯齿，跟井台上那张收据的撕口一样。易中海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抽屉，伸手把抽屉往里推了推，红纸角缩进去。

“三成可以。”陈启明说，“但互助金账目要公开，每月贴在登记柜上，谁都能看。”

易中海脸色没变，手从抽屉上收回来，在棉袄前襟上蹭了一下。“公开就公开，互助金本来就是大家的。”他转身对着外院老人，声音提高半度，“启明同志答应了，利润三成进互助金，留种规程也交院里存档。这是好事，院里互助养老的规矩不能破。”

老人们纷纷点头，赵老头把小本子合上，塞回棉袄内兜。有人开始往登记柜这边挪，想看那张留种规程，易中海把纸从兜里摸出来，摊在柜面上，指头压着纸角，让众人看。陈启明退后一步，后腰抵在门框上，门框边的墙皮有一道裂缝，灰浆掉了一小块，露出里面的青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