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油烟味还没散尽,混着煤灰和剩菜汤的酸气,从灶台缝里往外渗。何雨柱坐在食堂后门的小板凳上,屁股底下那块木板被压得吱呀响,他跟前摞着一摞铝皮饭盒,盒盖上用红漆点的号,1到28,缺了两个。他数到第三遍,手指头在盒盖上敲了敲,漆皮掉了一小片,落在裤腿上。
帮厨小刘蹲在灶台边刷锅,丝瓜瓤蹭着锅底,沙沙响。何雨柱头也没回,说小刘,中午谁来过。小刘手里的丝瓜瓤停了一下,说秦姐来过,说棒梗没带饭,拿了一个。何雨柱说还有一个呢。小刘把丝瓜瓤往锅沿上一搭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说秦姐说槐花也没吃,又拿了一个。何雨柱没接话,把饭盒摞起来,码成三摞,手背上沾了铝皮磨下来的灰印子。小刘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吭声,又蹲回去刷锅,水声哗哗的,盖过了后厨的安静。
下午两点多,陈启明从车间过来,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粗布袋,袋口扎着麻绳,里面是农场刚收的干辣椒和几头蒜。他推开食堂后门,看见何雨柱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面前的案板擦得发白,刀架上的菜刀也归了位,砧板竖着靠在墙根,水渍从砧板底流出来,在地上洇了一小片。陈启明把布袋搁在案板上,麻绳解开,干辣椒倒出来一半,红皮的在白案板上格外扎眼。
“怎么了。”陈启明拿起一头蒜,在案板上磕了磕,蒜皮裂开,露出白瓣。
何雨柱把抹布叠了两折,又抖开,说秦淮茹今天又拿了两个饭盒,没给钱也没给票。陈启明把蒜皮捡起来扔进灶膛,说这个月第几回了。何雨柱说我没数。陈启明说你自己吃的是什么。何雨柱愣了一下,手里的抹布搭在膝盖上,说我中午吃的剩馒头,早上剩的,在蒸笼里热了热。陈启明把蒜瓣拍扁,刀面压着蒜末往前推了推,说秦淮茹家里今晚吃什么你知道吗。何雨柱摇头。 联盟书库
陈启明把刀放下,手撑在案板边沿,指头下面有一道刀痕,是剁骨头留下的,凹槽里嵌着黑泥。“棒梗中午在教室啃白面馒头,我看见了,苏老师也看见了。馒头是富强粉的,比食堂蒸的白。”他顿了一下,看着何雨柱的眼睛,“你中午啃剩馒头,她孩子吃富强粉,你拿饭盒是给谁吃的。”
何雨柱站起来,凳子往后一倒,磕在灶台脚上,哐当一声。他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,往案板上一摔,围裙带子扫倒了蒜瓣,滚了两颗到地上。“我去问问她。”他迈步往门口走,脚上的布鞋踩在蒜瓣上,滑了一下,手扶住门框才站稳。 零零轻小说
陈启明拉住他胳膊,手指扣在他肘弯里,没使劲,但也没松。“你别去吵。你就问她一句话,你拿的饭盒是给谁吃的。别的不用多说。”
何雨柱站住,后背绷着,肩胛骨在蓝布工作服底下顶出两块硬棱。他盯着门框上那道旧钉子眼,里面塞着半截断钉,锈得发黑。灶台上的蒸笼还在冒热气,白气从笼盖缝里钻出来,在两人之间散开。过了一会儿,他弯腰把围裙捡起来,重新系上,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,拽了两下,说我知道了。
陈启明松开手,把案板上的干辣椒收进布袋,袋口重新扎紧。“辣椒你留着用,我农场里还有。蒜也是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步,没回头,“你晚上要是去贾家,别空手去,拿两个饭盒去,跟她说清楚,从明天起,饭盒不借了。”
何雨柱没应声,拿起抹布继续擦案板,擦到刀痕那道凹槽时,抹布角卡进去,他拿指甲抠出来,指甲缝里塞了黑泥。陈启明走后,后厨安静下来,只有蒸笼里余下的水汽还在滋滋响。何雨柱把抹布挂回墙钩上,钩子旁边贴着一张旧报纸,上面登着1964年的先进工作者名单,他的名字在第三行,油墨字被油烟熏得发黄。他伸手把报纸边角按平,指头在“何雨柱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身去灶台,揭开蒸笼盖,里面空空的,只有蒸屉布上沾着几粒干米。
小刘从后门探进头来,说何师傅,晚上食堂的菜还炒不炒。何雨柱把蒸笼盖盖上,铁盖磕在锅沿上,当的一声。“炒。该炒什么炒什么。”他拿起菜刀,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,刀刃刮过铁棒,发出细响。小刘缩回头,脚步声往后厨外走远了。
何雨柱把刀搁在砧板上,刀柄朝外,刀刃朝里。他站在灶台前,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,抽了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,烟卷在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从后窗往外看,能看见贾家后窗,窗台上放着一双小孩的布鞋,鞋底朝上,鞋帮上沾着泥。秦淮茹的影子在窗纸后面晃了一下,又没了。何雨柱把烟卷从嘴里取下来,夹在耳朵上,开始切菜。刀落在砧板上,一下一下,比平时慢,也比平时重,萝卜片切得厚薄不匀,有几片粘在刀面上,他拿手拨下来,扔进盆里,水花溅到围裙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陈启明回到车间,台钳上那个零件还夹着,锉刀搁在一边。他拿起锉刀推了两下,铁屑落在报纸上,卷成细丝。苏婉清从车间门口经过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脚步没停,只往里面看了一眼。陈启明没抬头,锉刀推完一个行程,才说了一句,跟他说了。苏婉清站在门口,作业本抵在胸口,说嗯。她没多问,转身走了,鞋底踩在车间门口的铁屑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车间外的杨树叶子被风翻了个面,灰白的叶背朝上,又翻回去。陈启明把锉刀放下,拿起棉纱擦手,棉纱上沾着铁屑和机油,黑乎乎的。他把棉纱叠好塞进裤兜,走到门口,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。食堂后窗开着,何雨柱切菜的刀声传过来,闷闷的,隔着半个院子,听不真切。陈启明站了一会儿,回身把台钳上的零件卸下来,拿游标卡尺量了量,尺寸够了。他把零件搁进工具箱,锁好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拔出来,钥匙串上还挂着一把苗圃的新钥匙,铜的,在裤兜里硌着腿。他往院墙那边走,路过贾家灶房,烟囱没冒烟,灶房门关着,门板上贴的旧年画卷了边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。他脚步没停,一直走到苗圃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门轴响了一声,又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