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中午在胡同口拦住许大茂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窝头,窝头是棒子面的,颜色发暗,边角被她咬出个豁口。她把窝头往棉袄兜里一揣,兜里原本就鼓鼓囊囊,塞着团旧手绢和两根葱,葱叶子从兜口支出来,蹭着她手腕。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轧钢厂方向过来,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,包里装着放映队的铁皮片盒,骑到胡同口拐弯处捏了闸,车链子嘎吱响了一声。
秦淮茹往路中间挪了半步,许大茂车把一歪,脚撑在地上,说你拦路干嘛。秦淮茹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三张工业券,券是折了两折的,她又用手卷了卷,卷成小拇指粗的纸卷,上前一步,塞进许大茂上衣口袋。口袋在左胸,袋盖没扣,券卷掉进去的时候蹭过袋口的线头。许大茂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眼看她,说干嘛。
秦淮茹说易师傅让给你的,电影票的事他下周办。许大茂把券掏出来,在手掌上展开,券面是新的,边角挺括,红字印得清楚,三张连号。他翻过一张,背面空着,又翻第二张,第三张背面用铅笔写了个“贾”字,字被蹭掉一半,只剩“贝”和底下两点。他把三张券重新叠在一起,没往兜里揣,捏在手里,说你哪来的。
秦淮茹说你别管。许大茂说秦淮茹,这券不会是贾张氏的吧。秦淮茹脸沉下来,嘴角那点窝头渣还没擦净,下巴绷紧了,说大茂,你拿着就拿着,问那么多干嘛。许大茂把券揣回去,手在袋口按了按,说行,我不问。他推车走了两步,车轱辘碾过胡同里一块碎瓦片,瓦片弹起来磕在车架上,他停下来,回头说,秦淮茹,易中海让你干嘛。
秦淮茹说没干嘛。许大茂说你不说我也知道,陈启明手里有东西,易中海想让你去要。秦淮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她棉鞋底是旧轮胎割的,走在冻硬的土路上没声,只有兜里那两根葱叶子晃出来,在风里摆了两下。许大茂站在原地,摸了摸口袋里的券,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券面上的红字被太阳照着,朱红里透点橘,背面那个“贾”字让铅笔印子陷进纸纹里,蹭掉的那半截像是被人用拇指反复搓过。他把券重新揣好,往放映队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拐进邮局。
邮局在胡同西头,门脸窄,玻璃窗上贴着“电报”两个红字,漆皮翘起来一块。柜台高,上面搁着糨糊瓶和几支秃毛笔,糨糊瓶口结着干壳。许大茂买了一分钱的信封,信封是牛皮纸的,薄得透光。他把三张工业券塞进去,券卷没展开,信封鼓出个棱角。他从柜台上拿毛笔蘸了糨糊,封口的时候糨糊多了,挤出来一小坨,他用小拇指刮掉,抹在信封背面。信封上写“街道办周干事收”,字是许大茂自己的笔迹,撇捺往右上斜,他写完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一眼,里面券卷的轮廓像根短棍。他把信封投进邮筒,铁皮邮筒表面有层浮锈,投口边沿被磨得发亮,信封掉进去的时候闷响一声,然后他站在邮筒跟前没动,手插在裤兜里,兜里的帆布包带子缠着手指,缠了两圈。
邮局营业员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头,是个扎辫子的年轻姑娘,问他寄不寄挂号。许大茂说平信。姑娘说平信丢了你别来找。许大茂说丢不了。他出了邮局,站在台阶上,台阶是水泥的,边角让鞋底磨圆了,缝里嵌着瓜子壳和烟头。他往东边看了一眼,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,枝杈上挂着根断了的铁丝,是去年挂标语留下的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走回邮局门口,隔着玻璃问那姑娘,今天几号。姑娘说二十七。许大茂说二十七,下礼拜三就是三号。姑娘没接话,低头打算盘,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。
许大茂往放映队走,路过轧钢厂后门的时候,看见何雨柱蹲在食堂后墙根底下择韭菜。韭菜是陈启明农场送来的,根粗叶宽,泥少。何雨柱抬头看见他,说大茂,你站邮局门口半天干嘛呢。许大茂说寄信。何雨柱说给谁寄。许大茂说街道办。何雨柱把一根烂韭菜叶子掐掉,说街道办你认识谁。许大茂没答,反问他,陈启明今天在厂里没有。何雨柱说在车间,上午还帮我调了炉子的风门,那火苗子比原来稳。许大茂说调风门,他一个钳工管食堂炉子干嘛。何雨柱说调料也是他给的,你管得着吗。许大茂哼了一声,推车进了放映队的院子。
院子里停着辆旧三轮,车斗里放着两个铁皮片盒,盒盖上用白漆写着“第八场”。许大茂把自行车支在墙根,进了放映室。放映室是间平房,窗户糊着黑布,布边用图钉按在木框上,图钉锈了几颗。他拉开抽屉,抽屉里是些零碎,电影票根、铅笔头、半截橡皮、一个铁皮哨子。他把抽屉翻到底,找出个旧笔记本,本子皮是软塑料的,印着“工作手册”四个字,塑料皮裂了口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上面记着几个日期和人名,字比寄信那行潦草。他拿铅笔在“二十七”底下画了道横线,又在本子边角写了“三张券,贾”四个字,写完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最里头,上面压了半盒图钉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秦淮茹回到院里的时候,苏婉清正从苗圃那边过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盆,盆里是几棵白菜苗,根上带着湿土。两人在影壁前碰了头,秦淮茹往苏婉清盆里扫了一眼,说苏老师又育白菜呢。苏婉清说嗯,补几棵。秦淮茹说这月份育白菜苗,费劲。苏婉清说试试。秦淮茹侧身让路,苏婉清走过去的时候,秦淮茹看见她棉袄内兜鼓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,像是本书,又像是个纸包。苏婉清没回头,端着盆进了自己屋,门关上,门栓响了一下。
秦淮茹站在影壁前,手在棉袄兜里摸到那半块窝头,窝头已经凉透了,硬邦邦的。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嚼着往贾家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。院门口没人,只有许大茂刚才站过的地方留着一小截葱叶子,是秦淮茹兜里掉出来的,被踩进砖缝里,绿汁蹭在青砖面上。她弯腰把那截葱叶子捡起来,扔进墙根的垃圾堆,垃圾堆里主要是煤渣和烂菜帮,葱叶子落上去没声。她进了屋,关上门,门帘是蓝布做的,洗得发白,下摆豁了个口子。屋里棒梗在哭,槐花在哄,声音从里间传出来。秦淮茹没进去,坐在堂屋方桌边上,手撑着下巴,眼睛看着桌面那道裂缝。裂缝里嵌着干了的粥渍,颜色发黑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里间。
许大茂在放映室把当晚要放的片子倒了一遍,胶片从片盒里拉出来,过片门,再卷回去,手指上沾了层灰白的滑石粉。他倒完片,把片盒盖上,坐在椅子上,椅子是铁架子的,坐上去往后仰,靠背顶在墙上。他摸了摸上衣口袋,里面空了,券已经寄出去了。他又摸了摸裤兜,摸出那个旧笔记本,翻到刚才那页,看了一遍,拿橡皮把“三张券,贾”擦掉,橡皮屑落在桌面上,他用嘴吹了一下,屑末飘起来又落下,落在图钉盒盖上。他把本子塞回去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掀开黑布一角往外看。院子里那辆旧三轮还停着,车斗里的片盒被太阳晒着,白漆字反光。他放下黑布,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
院门口那截葱叶子在砖缝里让风刮得翻了个面,绿的那面朝上,过一会儿又翻回去。邮局邮筒里那封信躺在筒底,信封上的糨糊已经干了,券卷在信封里没动。周干事这天下午不在街道办,去区里开会了,信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到。易中海在厂里请了假,没去上班,一个人坐在自家屋里,棍子靠在床边,铁箍上的锈蹭在床单上,留下道暗红的印子。他面前摊着张旧报纸,报纸上什么也没写,他眼睛看着报纸,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一下一下掐着膝盖骨。窗外传来何雨柱剁菜的声音,菜刀碰砧板,闷闷的,一下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