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6章 周干事在苗圃柜子里翻出誊件

周干事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苗圃。他骑一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,车后架上夹着个帆布包,包带松了一截,拖在辐条旁边,蹭出一圈灰印。他把车支在苗圃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,没上锁,只把撑脚踢实了,回头看了一眼车后架,才抬脚往院里走。

苏婉清已经在苗圃里了。她蹲在靠墙那排育苗池边上,手里捏着一把旧剪刀,剪的是池沿上枯掉的薄荷梗。剪刀刃口缺了一小块,剪粗枝时得把梗卡进缺口里拧一下才能断。她听见脚步声,直起腰,把剪刀放在池沿上,刃口朝里,柄朝外。周干事站在苗圃门槛外头,先看了看院里,又看了看她,说苏老师,昨天街道办接到反映,说苗圃这边有笔账对不上。苏婉清说苗圃的账一直是我记的,每月都交。周干事说不是苗圃的账,是工会互助金那边,有人反映苗圃柜子里放着不该放的东西。

苏婉清没接话,转身走到柜子跟前。柜子是老榆木打的,两扇对开门,门板上钉着铁搭扣,挂着一把黄铜挂锁,锁梁上缠着一圈细麻绳,绳头烧过,结了个黑疙瘩。她从裤兜里摸出钥匙,钥匙是铁的,齿口磨得发亮,插进锁孔时顿了一下,她手腕转了转,锁没开。她又转了一下,锁梁弹起来,搭扣上的麻绳跟着松了半圈。周干事站在她侧后方,看着她把门拉开。

柜子分两层,中间隔一块薄木板,板子一头翘着,塞了张折过的旧报纸垫平。上层码着七八个种子袋,纸袋口折了两折,用曲别针别着,袋面上用铅笔写着“番茄—粉”“黄瓜—青皮”“豆角—紫架”之类的字。种子袋旁边搁着三把旧剪刀,一把大的两把小的,大剪刀柄上缠着黑胶布,胶布边缘翘起,露出底下锈黄的铁柄。下层塞得满些,左边是一摞学生作业本,本子角卷着,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“三年级 李小明”,右边是一本苗圃记录,牛皮纸封面,装订线是白棉线,线头打结处涂过一层蜡,发亮。

周干事先拿记录本。他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看,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按着。记录本前面是育苗登记,日期、品种、数量、备注,字迹是苏婉清的,笔画细,横平竖直。翻到中间,纸页里夹着几片干叶子,压得薄如蝉翼,一碰就碎。再往后翻,周干事的手指停了一下,他感觉指腹底下有东西。他把本子举到眼前,对着门口的光看,夹层里有张纸的轮廓。他用指甲顺着纸边挑了一下,纸从本子中缝里滑出来,轻飘飘落在他膝盖上。

是一张对折的纸,纸面发黄,折痕处磨得起了毛。周干事捡起来展开,先看抬头,再看落款,然后从头到尾读了两遍。他读的时候嘴唇没动,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读完了,他把纸平放在柜子顶上,抬头看苏婉清。

“苏老师,这是哪来的?”

苏婉清站在柜子另一头,手还扶着柜门边沿。“我在苗圃地上捡的。”她说这话时看着周干事手里的纸,没看他的脸,“前几天下雨,墙角那块被水冲了,土松了,我翻地的时候翻出来的。”

周干事把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落款。“这上面写的是互助金收条,落款是易中海。”

“我不认识易中海的字。”苏婉清说。她把手从柜门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,指尖蹭着裤缝。

周干事把纸折好,折成四折,比原来折得更小。他拉开上衣口袋的扣子,把纸放进去,扣子重新扣上,按了两下。“这个我带走。”他说完看了苏婉清一眼,苏婉清没说话,把柜门推上,搭扣扣好,锁挂回去,钥匙拧了半圈,没拧动,她又拧了一下,锁梁弹回孔里。

周干事推着自行车从苗圃出来时,陈启明正从胡同口拐过来。他肩上搭着条毛巾,毛巾一头沾着机油,黑乎乎的一团。他看见周干事,脚步慢下来,周干事也看见了他,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撑脚踢下去,帆布包在车后架上晃了一下。

“小陈,你回来得正好。”周干事站在车旁边,一只手搭在车把上,“你上次说苗圃没有账本,但柜子里有一份收条。”

陈启明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,叠了两折,搭在胳膊上。“收条?什么收条。”

“互助金的收条,落款是易中海,金额三十块,日期前年八月。”周干事说这话时看着陈启明的眼睛,陈启明没躲,但也没接话。他把毛巾从胳膊上拿下来,又搭回肩上,手在毛巾上按了按。

“你还不知道?”周干事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启明说。他声音不高,跟平时说话一样,但尾音收得很快。

周干事看了他两秒,点了点头,说行,我回去问问易中海。他跨上车,蹬了两圈,链条咔嗒响了一声,车往胡同外去了。陈启明站在路边,看着自行车拐过街角,才转身往苗圃走。

苗圃门半开着,苏婉清站在柜子跟前,手扶着柜门,门没开,只是搭扣上的麻绳被她拨到一边去了。陈启明进来,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,搭在育苗池边的木架上,木架上的钉子冒了头,刮了他手背一下,他没管。

“誊件怎么在柜子里。”他说。

苏婉清转过身,手从柜门上拿开。“我没放夹层。”她说,“我放的是底层,夹在学生作业本中间。”

陈启明走到柜子跟前,蹲下来,看搭扣上的锁。锁挂得好好的,锁梁上那圈麻绳的烧结点朝着门板,跟早上他路过时看到的方向不一样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麻绳,绳圈松垮垮的,一推就转。他站起来,看着苏婉清。苏婉清也看着他,两个人中间隔着柜子顶上的灰,灰上有一道手指划过的痕迹,从柜子边沿一直划到中间,停在那张收条原来放的位置。

外面榆树上落了两只麻雀,扑棱了一下翅膀,又飞走了。陈启明伸手把柜子上的灰抹平,指腹上沾了一层白,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说:“周干事回去找易中海,易中海今晚就得来。”

苏婉清没接话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旧剪刀,刃口合拢,放回上层种子袋旁边。她放剪刀的时候,手碰倒了一个种子袋,袋子滚到柜子后头,她没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