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在黑板上划到最后一笔,苏婉清的手腕顿了一下。那个“香”字的最后一撇拖得比平时长,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边沿,积成一小撮白末。她转过身,把粉笔头搁进盒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扫过教室。
第三排靠窗的女生举着手,胳膊伸得笔直,袖口补着一块蓝布,针脚细密,是她自己缝的。苏婉清点了她。
“苏老师,我奶奶让我问你,上回你给的那把香草是从哪儿弄的?她炖肉放了两根,我爷爷多吃了一碗饭。”女生说完,旁边几个孩子笑出声来,有人拿胳膊肘捅她。苏婉清手里的粉笔盒盖子没盖严,晃了一下,她低头把盖子扣紧,指头在铁皮边缘来回蹭了两下。
“就是普通香草,自家种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教室后排有人伸着脖子听。
另一个男生没举手就站起来,手撑在课桌上,桌腿在砖地上蹭出半寸。“苏老师,我娘说那香草比供销社卖的干茴香还香,能不能再给点。”这下教室里彻底炸了锅,前后桌交头接耳,有人喊“我家也要”,有人问“香草长什么样”。苏婉清拿起讲台上的教案本,在桌面上拍了两下,灰尘从本子夹缝里腾起来,在斜射进窗的日光里浮着。
“安静。继续上课。”她把教案翻到第四页,上面用红笔标着段落大意,字写得密,行间还挤着几个小字。孩子们慢慢静下来,但后排那个男生还在跟同桌嘀咕,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。苏婉清没再看他,继续讲课文,可讲到一半,她眼角余光扫到教室后门的玻璃窗,外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。蓝布衫,胳膊底下夹着教案本,是李老师,教数学的。人影在窗外站了几秒,没推门,转身走了。苏婉清把课文最后一段读完,下课铃正好响。
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半掩着,苏婉清推门进去,李老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批作业。红钢笔搁在墨水瓶口,瓶底有一圈干了的蓝黑渍。她没抬头,笔尖在作业本上划着勾,纸面沙沙响。苏婉清走到自己座位,椅子拉开时铁腿刮过砖地,声音不长,但李老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苏老师,你那个香草挺受欢迎啊。”李老师头也没抬,翻过一页作业本,红笔在页脚画了个圈。
“学生瞎起哄。”苏婉清把教案本放进抽屉,手碰到抽屉里那张硬纸片,指头缩了一下。
“我家那口子也说好,”李老师放下笔,把作业本合上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,指甲剪得齐,指腹上有粉笔磨出的白印,“你能不能匀我几根。”
苏婉清把抽屉往里推了推,锁扣对上了,但没按下去。“今年的分完了,明年吧。”
李老师笑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眼睛没笑。她重新拿起笔,翻开下一本作业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“行,明年。”红笔落下去,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长勾,力透纸背,下一页也印上了印子。
苏婉清把抽屉锁上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咔嗒一声。她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,椅背和桌沿碰了一下。李老师没再说话,办公室里只有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的响动。苏婉清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门把是铁的,凉的,上面缠着一圈胶布,磨得发黑。她停了一瞬,拉开门走了。
下午放学,她没直接回院,出了校门往东拐,绕过两条胡同,走到苗圃那条土路上。路边的枯草茎戳出地面,踩上去脆响。香草畦在苗圃最北头,三株香草还在,叶子比前几天蔫了些,边缘泛着黄。苏婉清蹲下来,手拨开边上的碎瓦片,发现压瓦的砖换了方向,原来砖的长边顺着畦垄,现在横过来了,砖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湿泥,指头印清晰,是男人的手,指节宽,不是陈启明的——他的手指更长,指腹有钳工磨出的硬茧,印子会更深更窄。苏婉清把砖搬回原位,碎瓦片重新压好,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。她往四周看了看,土路上没人,只有远处胡同口有个挑担子的货郎在歇脚,扁担横在肩上,两头筐子晃着。
回到院里,陈启明正在井台边洗手,肥皂沫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抬头看了苏婉清一眼,没说话,把手上的沫子冲干净,甩了甩水,从兜里摸出块粗布擦手。苏婉清走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:“苗圃的砖被人动过。”
陈启明擦手的动作没停,粗布在指缝间来回扯了两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。砖换了方向,泥是新的。”
陈启明把粗布叠好塞回兜里,手插进裤兜,指头碰到那两张油纸的边角,纸面光滑,带着体温。他往院门口看了一眼,许大茂正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个网兜,兜里装着两棵白菜,叶子蔫头耷脑。许大茂看见他俩站在井台边,脚步慢下来,眼睛在苏婉清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到陈启明身上,嘴角撇了撇,没说话,拎着网兜往自己屋走。走到一半,他回头看了一眼,正对上陈启明的目光,赶紧扭过去,推门进屋,门关得比平时重,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陈启明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苏婉清。“李老师今天找你没有?”
苏婉清手指头在袖口上捻了一下,袖口的线头被她捻成一个小球。“找了。要香草,我说分完了。”
“她信了?”
苏婉清没接话,低头看着井台边沿的肥皂沫慢慢渗进砖缝,颜色从白变灰。陈启明也没再问,从裤兜里摸出钥匙,往自己屋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晚上别开抽屉。”
苏婉清站在原地,手伸进衣兜,摸到那把抽屉钥匙,钥匙齿上沾了汗,滑腻腻的。她攥紧钥匙,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透进来。院门口又有人进来,是易中海,推着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工具袋,袋口没系,露出半截钢锯条。他看见苏婉清站在井台边,点了下头,推车往自己屋走,经过陈启明门口时,脚步放慢了半拍,眼睛往窗户里瞟了一眼,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继续走,车轱辘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,工具袋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