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9章 秦淮茹在街道办门口拦住周干事

秦淮茹出门的时候,贾张氏还在屋里骂骂咧咧,说她不带棒梗去,光自己穿得齐整有什么用。秦淮茹没接话,把门从外面带上,门板碰上门框那一下,震下来一小撮灰,落在她肩头,她抬手掸了掸,蓝布褂子的袖口已经磨出经纬线,洗得发白的地方在晨光里泛着一点青。她没走正街,绕的是后巷,巷子里有户人家在生炉子,烟从矮墙后面冒出来,呛人,她拿手帕掩着口鼻快走了几步。手帕是旧的,边角缝过两回,针脚歪歪扭扭。

到街道办门口时,周干事正推着自行车从大门里出来。车后架上绑着一摞文件袋,牛皮纸的,用麻绳十字交叉捆着,绳结打在侧面,周干事一手扶车把,一手伸到背后去拽那绳结,没拽动,索性不弄了。秦淮茹迎上去,脚底下踩着一小片碎瓦,硌了一下,她没低头看,脸上先堆起一层薄薄的笑。

“周干事,您忙着呢。”

周干事把车停住,脚撑子踢下来,自行车往左歪了一下,他拿腿顶住。他认得秦淮茹,街道办这片谁不认得她,五个孩子的寡妇,每月来两回,一回是领补助,一回是反映情况。

“秦淮茹同志,什么事?”

“苗圃的账目我反映过了,你们查了没有。”

周干事从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个搪瓷缸,拧开盖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缸口有一圈茶渍,褐色的,积了有日子了。他把缸子放回布袋,说:“苗圃是陈启明和苏婉清两个人在管,账目每月都报,我们查过,没问题。”

秦淮茹脸上的笑没退,但嘴角收紧了半寸。她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,指头绞在一起,手背上冻出来的口子还没好全,有一道横在食指关节上,结了层薄痂。“那产量呢,周干事。别人种地一亩收多少,他们收多少,这正常吗。我不是说他们一定有问题,我是怕,万一将来上面来查,街道脸上不好看。”

周干事看了她一眼。他比秦淮茹高半个头,这一眼是从上往下落的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到她身后那棵老槐树上,树杈上挂着一截断了的晾衣绳,风吹着晃。他把搪瓷缸盖拧紧,放回布袋,手在车把上拍了拍。

“产量高是好事,街道还准备推广。你要是有具体证据,就写材料递进来,没证据别在门口站着。”

秦淮茹让开路,周干事蹬上车走了。链条缺油,嘎吱嘎吱响,响到街角拐弯处还能听见,越来越远,最后被早市上卖豆腐的吆喝声盖过去。秦淮茹站在街道办门口,手插回袖筒里,两个袖口对在一起,像个筒子。她看着周干事的背影拐过街角,那截晾衣绳还在晃,晃到最大幅度时顿一下,又荡回来。她站了有一会儿,门房里值班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门房窗户上糊的报纸翘了个角,露出底下玻璃的一小道裂纹。

她慢慢往家走。路过供销社门口,门板刚卸下来两块,里面的人在往外搬酱油缸,缸沿上结着盐霜,白花花一圈。她没进去,脚步也没停。走到胡同口,许大茂正蹲在墙根抽烟。墙根底下有一小片湿泥,是昨晚谁泼水泼出来的,许大茂的布鞋底沾了一圈泥边,他自己没察觉。他看见秦淮茹过来,把烟头在墙砖上摁灭,烟头立着粘在砖缝里,没掉。

“碰钉子了。”

秦淮茹没理他,径直往院里走。许大茂跟了两步,鞋底在湿泥上蹭出两道印子。他压低声音,嗓子比平时尖细些,像捏着:“我有别的路子,你听不听。”

秦淮茹停下来,没回头。她看着院门口影壁墙上的砖雕,雕的是喜鹊登梅,梅花瓣被风雨蚀平了,只剩个凹坑。许大茂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,手插在裤兜里,裤兜盖翻出来一角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衬布。

“晚上再说。”

她进了院门,影壁挡住许大茂的视线。许大茂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,把墙缝里那根烟头抠出来,又点上了,火柴划了两下才着,火苗在风里歪了歪,他用另一只手拢着。烟抽到一半,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阴着,云层压得低,像要下雨又下不来。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转身往放映队方向走了。

秦淮茹回到屋里,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锥子扎进布层里,拔出来时带着“噗”的一声。她没抬头,问了一句:“街道怎么说。”

秦淮茹把门后的挂钩取下来,挂上自己的褂子,褂子肩膀处有一小块补丁,是她上个月用棒梗穿破的裤子改的。“说让写材料。”

贾张氏停下手里的锥子,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,蹭出一点油光。“写材料,写材料,你上回写那个材料递上去,连个水花都没见着。”

秦淮茹没接话,坐到炕沿另一头,把鞋脱了,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,脚后跟那块补过三回。她看着自己脚趾头上冻出来的红疙瘩,一个一个,像小豆子。贾张氏又扎了一锥子,这回没扎透,锥尖在布面上打滑,歪到一边去了。她骂了一声,把鞋底往炕上一拍,布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锥印。

“你晚上去找易中海没有。”

“找了,他让我别急。”

“别急别急,他就知道说别急。他那个互助金的事,你手里到底有没有把柄。”

秦淮茹把脚缩回炕上,拿过针线笸箩里的顶针,套在指头上试了试,又摘下来。“有,但不够。铁管里那张纸,我没看清,陈启明收走了。”

贾张氏把鞋底重新拿起来,锥尖在头皮上又蹭了一下,这回扎透了,线穿过布层的声音细细的。她没再说话,屋里只剩下锥子扎布和线绳抽动的声响。窗外有小孩跑过,脚丫子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,跑远了。秦淮茹伸手把窗户纸上的破洞用指甲抹平,抹不平,纸边翘着,她拿手指按了按,按下去又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