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后窗的蒸汽往外冒,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,顺着玻璃往下淌,在窗台积了一小洼水。何雨柱站在灶台前,围裙上沾着酱油点子,袖口挽到肘弯,手腕上有一道热油溅的旧疤,颜色比旁边皮肤浅了一号。他把大锅里的白菜粉条翻了两遍,铲子刮着锅底发出沙沙的响声,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锅边冒出一圈细密的白泡。
秦淮茹进来的时候,门帘掀得不高,人先侧着身子挤进来,饭盒抱在胸前,铝皮饭盒磕掉了几块漆,露出底下发黑的金属。她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,嘴角往上提,眼睛却没跟着弯,走到灶台边,把饭盒往台面上一搁,说柱子,我家棒梗这几天咳嗽,你给盛碗热汤。
何雨柱手里的铲子没停,在锅里搅了一下,头也没回,说汤在桶里,自己盛。灶台旁边确实搁着一只白铁桶,桶壁上沾着干了的菜叶子,桶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,已经不冒热气了。秦淮茹往桶里看了一眼,说桶里的凉了,你灶上不是还热着一锅。她指的是灶台里面那口小锅,锅盖盖着,边沿往外冒白汽,一股骨头汤的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。
何雨柱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,铁勺碰铁锅,声音脆,在灶间里荡了一下。他说秦姐,那是给夜班留的。秦淮茹脸上的笑淡了,嘴角还提着,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,她说柱子你以前不这样。何雨柱把饭盒从她手里拿过来,动作不算重,但也没留余地,搁在灶台上,饭盒底碰到台面上的水渍,滑了一下。他说以前是以前。
他转身去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,白菜帮子切成条,断面白生生的,汁水渗出来,在案板上汇成一小片。秦淮茹站了一会儿,手还保持着端饭盒的姿势,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。她把饭盒拿起来,铝皮上沾了灶台上的水,她用袖子蹭了一下,说行,柱子,你忙。她走到食堂门口又回头,手搭在门框上,门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她说柱子,你那个相亲对象,我听说她妈在街道办管介绍信。
何雨柱的刀停了一下,刀刃卡在白菜帮子里,没回头,说秦姐你操心的面儿真宽。秦淮茹没再说话,门帘落下来,晃了两下,帘子底下的布条蹭着门槛,带出去几片干菜叶。何雨柱把刀拔出来,继续切,但手底下慢了,刀落下去的声音不再那么密。切好的菜倒进锅里,铲子翻了两下,他停下来,从兜里摸出烟点上。烟是“大前门”,烟盒压扁了,他从里面抽出一根,火柴在灶台上一划,火苗蹿起来,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,在灶台上方散开。
陈启明从后门进来搬菜筐,后门开在食堂北墙,门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,门轴松了,推开时往下沉了一下。他弯腰抱起一筐萝卜,萝卜上还带着湿泥,蹭在他袖口上。他看见何雨柱抽烟,烟灰已经积了一截,摇摇欲坠。陈启明说怎么了。何雨柱说没事,呛得慌。他把烟掐灭在灶台边上,烟灰掉进锅里,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铲子拨出来,说这锅菜倒了重做。
陈启明把萝卜筐放在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泥,说秦淮茹刚才来过。何雨柱没应声,把锅里的菜往泔水桶里倒,白菜粉条滑下去,汤水溅在桶壁上。他倒完了,把锅搁回灶上,拿炊帚刷锅,刷了两圈,说启明,你上回说的那句话,我琢磨了挺多天。陈启明说什么话。何雨柱说你说我养她全家,她可曾给我留过一口热饭。他把炊帚往锅台上一搁,炊帚头上的水淌下来,在灶面上画了道弯线。他说以前我真没想过这事,就觉得邻里邻居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
陈启明靠在菜筐上,萝卜缨子蹭着他的裤腿。他说现在想明白了。何雨柱说没全明白,但至少知道,我那锅夜班汤要是再让她端走,夜班工人就得喝凉水。他重新切菜,这回刀快了些,案板上的白菜帮子堆成一小堆,断面齐整。陈启明没再说话,弯腰把萝卜筐往墙根挪了挪,筐底蹭着地,发出闷响。
秦淮茹从食堂出来没回屋,绕到后院井台边。井台边的青砖缝里长着几根瘦草,她蹲下来,把草拔了,草根带出一小撮湿土。她把土在手指间捻碎,抬头看见易中海从工具棚那边过来,手里提着一把旧瓦刀,刀柄上缠着布条。易中海走到井台边,把瓦刀往台面上一搁,说秦淮茹,食堂那边怎么样。秦淮茹站起来,把手上的土拍掉,说柱子变了。易中海说怎么变的。秦淮茹说以前给他个话头他就接,现在给他台阶他都不下。易中海拿起瓦刀,刀尖在井台砖面上划了一道白印,说急什么,他一个厨子,还能翻出天去。秦淮茹说易师傅,你上回说的事,我琢磨了。易中海说什么事。秦淮茹说工具棚后面那块地,陈启明种的东西,长得邪乎。易中海把瓦刀收回来,刀尖上的白灰蹭在裤子上,说你看清楚了。秦淮茹说香草叶子比别处绿,土也是湿的,这几天没下雨。
易中海把瓦刀别在腰后,刀头卡在裤腰带里。他说你先别动,我再看看。他往工具棚方向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说秦淮茹,你那个名单的事,苏婉清那边有动静没有。秦淮茹说二柱说书被没收了,苏婉清没再找他。易中海说书里夹的东西呢。秦淮茹说不知道,二柱那孩子说不清楚。易中海没再问,背着手往工具棚去了,后腰上的瓦刀一颠一颠,刀柄上的布条松了一截,拖在裤子外面。
陈启明从食堂后门出来,手里拎着空筐,筐底沾着萝卜泥。他往工具棚方向看了一眼,易中海正掀草帘子。陈启明没过去,拐弯回了自己屋。他把筐搁在门口,筐底朝上扣着,泥渣掉在门槛上。他进屋拉开抽屉,从里面摸出那张名单,纸折了四折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把名单展开又看了一遍,五个名字,二柱在最底下。他把名单折回去,夹进一本旧《机械制图》里,书脊朝里塞回抽屉最深处,抽屉合上时卡了一下,他用掌根推了一把才关严。
窗外传来秦淮茹叫棒梗的声音,棒梗在院子里跑,鞋底啪嗒啪嗒响过垂花门。陈启明站在窗前,手指在窗台上蹭了一下,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,他蹭出三道干净的印子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井台边的辘轳被风吹得吱呀转了一下。他把窗关上一半,留了道缝,风从缝里挤进来,吹动桌上摊开的图纸一角,纸角翘了翘又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