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中海吃完早饭没去上班。他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粥底子仰头倒进嘴里,筷子往桌上一搁,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婆娘在灶间刷锅,头没抬,说你不去厂里。易中海说晚点去,先转转。他出了屋门,没往垂花门走,脚下一拐,顺着墙根绕到了工具棚那边。
草帘子是旧的,高粱秆编的,边角散了几根,帘子搭在门框上,底下离地还有一拃宽。易中海伸手掀开帘子一角,没全掀,只掀了半尺宽的口子,侧着头往里看。棚子里还是那些东西——旧木料摞在左边,半袋水泥靠在右墙,袋口用麻绳扎着,绳结上落了层灰。瓦刀搁在水泥袋上,刀刃豁了个口子,锈迹沿着豁口往两面爬。后墙根那三株香草长得齐整,叶子绿得发暗,碎瓦片围着根码了一圈,瓦片尖头朝上,插进土里两指深。他蹲下来,膝盖弯得慢,手撑了一下门框才蹲稳。手指拨开表层干土,底下是湿的,颜色比上面深了一个色号。土里有一条蚯蚓爬过的痕迹,细细的沟槽从瓦片底下延伸出来,拐了个弯,消失在香草根须中间。他把土拨回去,掌根按了两下,站起来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他把草帘子放回去,帘子落下来时蹭着门框,几片碎高粱叶子掉在门槛上。他站在门口,后背对着院子,手伸进兜里摸出烟盒。烟盒是纸的,压得扁扁的,他从里面抽出一根,烟卷两头不齐,他用手指捻了捻,叼在嘴上。火柴划了两下才着,火苗凑到烟头上,他吸了一口,烟头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,火柴梗碎成黑末粘在鞋底纹路里。烟抽到一半,烟灰积了半寸长,他抬手弹了一下,烟灰落在门槛石上,灰白色的一小撮。他没管,又吸了一口,烟灰又落下来,这回落在鞋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,烟灰蹭开了,门槛石上留下一道灰印子。烟抽完了,他把烟头丢在地上,鞋底踩上去碾灭,碾了三下才抬脚。前后算下来,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。
回屋路上,他走得慢,背着手,头微微低着。影壁前头,陈启明从公厕出来,手里拿着个搪瓷盆,盆底还滴着水。两人在影壁前打了个照面。影壁上的白灰剥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青砖,青砖缝里长了一簇干枯的苔藓。
易中海先开口,声音不高,像平常唠家常。“启明,你那工具棚收拾得挺利索。”
陈启明把搪瓷盆换了只手,水珠顺着盆沿滴到地上。“闲着没事。”
易中海点点头,下巴往工具棚方向偏了偏。“后墙那块砖松了,我瞅着往外凸。哪天我拿点水泥给你抹上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弄。”
易中海又点了一下头,这回慢,脖子上的肉褶子叠了两层。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他侧过身,给陈启明让了半步路。两人错身过去,陈启明的搪瓷盆蹭了一下易中海的袖口,盆底的锈水在灰布袖子上洇出个印子。易中海没看,走了几步,又站住了,回头。
“启明。”
陈启明也站住了,没回头。“易师傅还有事?”
“院里的事你得多上心,别光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。”易中海说这话时手还背在身后,手指在袖子里勾着,指节发白。
陈启明转过身来,搪瓷盆端在身前,盆里剩的那点水晃了一下。“易师傅,我那一亩三分地不占别人的。”
易中海脸上的肉动了一下,不是笑,嘴角往两边扯了扯,又收回去。他没接话,转过身继续往自己屋走。后脖颈上的肉褶子叠了两层,一层压着一层,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。走到自家门口,他婆娘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泼,水泼在墙根,溅起泥点子。他婆娘说你怎么还没走。易中海没答,推门进去了,门扇在框上磕了一下,门栓晃了晃。
陈启明站在原地,看着易中海进了屋。他把搪瓷盆里的水泼在影壁根下,水渗进砖缝,那簇干苔藓湿了一下,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。他端着空盆往家走,路过秦淮茹家门口,秦淮茹正蹲在地上擦门槛,抹布是旧褂子撕的,蓝布面磨得起了毛球。她抬头看了陈启明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擦,抹布在门槛上来回蹭了三趟,蹭得木头本色都露出来了。陈启明走过去,脚步没停。秦淮茹把抹布拧了一下,水从指缝里挤出来,滴在门槛上,她又擦了一遍。
陈启明进了自家门,把搪瓷盆搁在脸盆架上,盆底磕着铁架,响了一声。他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麻绳头——早上从秦淮茹手里接过来、又扔进垃圾堆的那根——绳结在手指间捻了两下,三股黄麻拧得紧,回穿的那道结头剪得齐整。他把麻绳头搁在桌上,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,翻开,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把本子合上,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。他坐在桌边没动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桌角有一道划痕,是搬来时磕的,漆皮翻起来一小块,露出底下白茬。窗外传来何雨柱骂骂咧咧的声音,在说谁把他灶上的抹布拿去擦桌子了。陈启明听着,把桌上的麻绳头收进兜里。
院门口,易中海又出来了,这回穿着厂里的工作服,蓝布褂子,胸前别着钢笔。他走过影壁时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影壁根下那簇湿了的苔藓,又看了一眼陈启明的窗户。窗纸白净,里面没动静。他收回目光,背着手出了垂花门,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,鞋底在青砖地上拖出细碎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