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具棚后墙的香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叶子蹭着碎瓦片边缘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秦淮茹蹲在墙根下,膝盖压着湿土,裤腿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脚踝上被蚊子咬的红点。她左手撑着地,右手伸进香草丛里,指尖拨开表层干土,碰到下面那块松动的砖缝。土是潮的,凉气顺着指甲缝往里钻,她抠了两下,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不是砖,是麻绳。
她捏住绳头往外拽,麻绳卡在砖缝里,拽了两下才松脱,带出一小撮碎土,落在手背上。她把麻绳举到眼前,借着远处路灯最后一点余光看——三股黄麻拧成一股,中间回穿了一道,绳尾打了个死结,结头被剪刀剪得齐整。这种打法她见过,陈启明捆菜筐用的就是这种结,上回食堂后门卸白菜,她看见他用牙咬着绳头一抽,结就开了,利索得很。她把麻绳头揣进褂子兜里,兜布薄,绳头硌着大腿,她没管,两手把土重新按平,掌根压了两下,又抓了把干土撒上去。起身的时候膝盖磕到碎瓦片边角,瓦片是竖着插的,尖头朝上,磕得她闷哼了一声,手撑住墙才站稳。她蹲着缓了几秒,手在膝盖上揉了揉,裤子上沾的泥印子又深了一层。
回屋要经过陈启明窗根。她脚步放轻了,布鞋底踩在青砖地上,脚后跟先着地,再慢慢放平脚掌。窗纸是新的,陈启明搬来后换的,纸面白净,透出里面一点昏黄的光。她听见翻书声,纸页哗啦一下,隔了几秒又哗啦一下,中间夹着搪瓷缸搁在桌上的磕碰声。她没停步,眼睛往前看,余光扫过窗根底下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煤球,煤球上盖着半块油毡,油毡边角用碎砖压着,砖是青的,和工具棚后墙那块一样。她走过窗根,拐进垂花门后面的夹道,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手心全是汗,麻绳头被攥得发潮。
第二天清早她端着尿盆出门,天刚蒙蒙亮,公厕方向的灯还亮着,灯罩上凝的露水往下滴,滴在墙根的青苔上。她没直接去公厕,绕到工具棚前看了一眼。香草还在,三株并排,叶子上的露水没干,碎瓦片码得整整齐齐,昨天她蹲过的地方看不出脚印,但她刨过的那块土颜色比旁边深,像被人重新翻过。她蹲下来细看,土块颗粒比旁边的粗,是底下的湿土翻上来了,表面那层干土盖得不够匀,有一小片颜色浅,像撒盐没撒开。她伸手想拨一下,指尖快碰到土的时候缩回来了,站起来端着尿盆往公厕走,步子比刚才快。
倒完尿盆回来,她在井台边碰见苏婉清。苏婉清蹲在井台石阶上洗菜,搪瓷盆里泡着一把小白菜,叶子浮在水面上,根上还带着泥。她左手攥着菜叶,右手拿水瓢舀水,水从指缝漏下去,滴在鞋面上,鞋面是黑布面,滴湿了一小片,颜色变深。秦淮茹把空盆夹在腋下,在井台边站定,弯腰看盆里的菜。
“苏老师,你家陈师傅真勤快,大半夜还去工具棚干活。”
苏婉清手上没停,水瓢又舀了一瓢,冲在菜叶上,泥水顺着盆沿流下去,淌到石阶缝里。她没抬头,说:“他一向睡得晚。”
秦淮茹盯着苏婉清的手看。那双手指节发白,攥着菜叶攥得太紧,菜梗在指缝里弯了,叶子被捏出汁水,顺着指腹往下淌。水瓢里的水冲下来,把汁水冲散了,但手指没松,指节还是白的,像骨头要顶出皮来。水从指缝漏下去,滴在鞋面上,滴了三四滴,鞋面湿的那块颜色越来越深。
秦淮茹笑了笑,把空盆从腋下抽出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“苏老师这菜洗得真仔细,一根一根地洗。”她顿了顿,看苏婉清还是没抬头,又说,“我家棒梗昨儿还说呢,苏老师上课讲的那个故事好听,回来学给我听,学得磕磕巴巴的。”
苏婉清把洗好的菜捞进另一个盆里,沥了沥水,说:“棒梗聪明,多听几遍就会了。”
秦淮茹端着空盆走了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婉清还蹲在井台边,手在盆里拨弄菜叶,水瓢搁在膝盖上,瓢里的水晃出来,顺着瓢把往下滴。秦淮茹走到垂花门口,听见身后水瓢磕在石阶上的声音,脆响,像谁把一瓢水全泼了。
她把空盆拿回屋搁在灶台上,从褂子兜里摸出那半截麻绳头。麻绳已经被体温焐干了,绳结硬邦邦的,她用指甲抠了抠结头,抠出一小撮黄麻屑。她把麻绳头塞进灶膛边的墙缝里,用一块碎砖堵上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灶上坐着铁锅,锅盖缝里冒热气,是昨晚剩的棒子面粥,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粥面上结了一层皮,她用筷子挑开皮,舀了一碗,坐在门槛上喝。喝了两口,抬头看见易中海从垂花门进来,背着手,步子不紧不慢,眼睛往工具棚方向扫了一眼。
易中海走到她跟前站住了,低头看她碗里的粥。“淮茹,这么早。”
“易师傅早。”秦淮茹把碗搁在膝盖上,筷子架在碗沿。
易中海往工具棚那边抬了抬下巴。“我瞅着工具棚后墙那块砖往外凸,想找点水泥抹上,你看见启明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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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说:“没看见,可能去厂里了。”
易中海嗯了一声,手从背后抽出来,指头上夹着半截烟,没点。他站了一会儿,烟在指间转了个个儿,又说:“启明那后墙根底下种的是啥,我瞅着像香草。”
秦淮茹低头喝粥,粥皮粘在上唇,她拿手背抹了一下。“不知道,我没细看。”
易中海把烟塞回兜里,背过手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“淮茹,你家东旭那个抚恤金的事,工会那边我帮你问了,下月能批下来。”他顿了顿,看秦淮茹抬起头,又说,“不过得填个表,你抽空到我屋来一趟。”
秦淮茹说:“行,我下午去。”
易中海走了,布鞋底踩在砖地上没声。秦淮茹把碗里剩的粥一口喝完,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,站起来回屋。经过陈启明窗根的时候,她往窗里瞟了一眼,窗纸后面没人,桌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没停步,进了自己屋,把门帘放下来,帘子上的补丁蹭着门框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从墙缝里摸出那半截麻绳头,攥在手心里,坐在炕沿上,看着对面墙上贾东旭的遗像。遗像镶在木框里,玻璃上落了灰,灰里有一道指头抹过的痕迹,是她前天擦的。她把麻绳头搁在遗像前的木板上,绳结朝外,三股黄麻拧成的纹路在暗处看不太清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把麻绳头又收进褂子兜里,开门出去,门帘落下来,在门框上晃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