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7章 陈启明在食堂后门看见一双鞋

陈启明把菜筐从三轮车上搬下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食堂后门的灯还亮着,黄黄的一团光落在水泥台阶上,台阶边角缺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碎砖。他弯腰去搬第二筐,右脚往前一探,鞋底碰着个软塌塌的东西,没踢开,反而黏在鞋头上。他低头看,是一双黑布鞋,鞋底朝上翻着,前掌窄后跟圆,鞋面糊了一层湿泥,泥里还嵌着几根碎草屑。他把菜筐先搁地上,蹲下去拎起那双鞋。鞋很轻,鞋底是手工纳的,针脚歪歪扭扭,前掌外侧磨得只剩两层布,后跟却还厚实。他翻过鞋底看,纹路里嵌着黄褐色的土,颗粒粗,带一点砂性。他用指甲抠了一粒,在指腹上捻开,土是潮的,颜色比院里的黑土浅,比食堂后门外头的黄土深。

这种土他见过。工具棚后墙根下那一片就是黄褐土,当初他翻地种香草时挖出来过,底下还混着碎砖渣。他拎着鞋站起来,往院里扫了一眼。垂花门那边的路灯刚灭,灯罩上凝着一层露水,门洞里暗沉沉的,只有公厕方向传来一声门板响。秦淮茹从公厕那边走过来,头发有些乱,鬓角一绺贴在脸上,蓝布褂子的下摆没掖好,一边长一边短。她裤脚上沾着泥点,左膝盖那块泥印子最大,像是跪着蹭上去的。她走得不算快,手插在袖筒里,走到离陈启明三四步远的地方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的眼睛先看陈启明的脸,再往下移,落在他手里那双鞋上,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“陈师傅捡着啥了。”她从陈启明身边经过时侧了侧头,声音不高,带着早起没开嗓的沙哑。

“一双鞋,不知道谁扔的。”陈启明把鞋拎高了些,鞋底对着她。

秦淮茹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过来:“那给我吧,我家棒梗缺鞋穿。”

陈启明没多想,把鞋递过去。秦淮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,她的指尖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,指腹上有茧,蹭过他手背时留下一道湿泥印。她把鞋夹在腋下,鞋底朝外,泥蹭在她褂子侧面。她往自己屋走了几步,走到垂花门门槛那儿又回头,脸上带了一点笑,嘴角提起来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。

“陈师傅,你家苏老师那鞋,我打听着了,百货大楼下月进货。”

陈启明把手插进裤兜,指头碰到那半截麻绳头,绳结硌着指关节。“不用了,她脚小,穿不了。”

秦淮茹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垂花门。她夹着鞋走过影壁的时候,鞋底上的泥掉了一小块在门槛石上,她没回头。陈启明站在后门口,看着她蓝布褂子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,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那道湿泥印从虎口斜到手腕,泥已经半干了,边缘翘起来,像一道细长的疤。他用另一只手去搓,搓下来一条泥卷,掉在鞋面上,碎成几截。

他弯腰把菜筐搬进后厨。后厨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,白光照在案板上,案板中间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嵌着陈年的黑垢。他把筐里的萝卜倒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,水冲在萝卜上溅起细泥点,落在池沿上。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那道泥印已经搓没了,但皮肤上留着一道浅红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。

何雨柱从灶间探出头来,手里攥着炒勺,勺沿上沾着半圈蛋液。“今儿萝卜咋这么多?”

“东郊送来的,比平时多两筐。”陈启明把最后一个萝卜从筐底捡出来,萝卜缨子蔫了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他把泥掰下来搁在池沿上,泥块碎成两半,里面裹着一小截麻绳头,三股拧成一股,回穿打结。他手指一顿,把麻绳头从泥里抠出来,在水龙头下冲了冲,绳结的编法跟他昨天扔在垃圾堆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
何雨柱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啥玩意儿?”

“不知道,混在泥里的。”陈启明把麻绳头攥在手心,绳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案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走到后门口,往院里看了一眼。秦淮茹屋的烟囱冒烟了,烟是青灰色的,被晨风压得很低,贴着屋檐往东飘。她屋门口晾着一双鞋,黑布面,鞋底朝外,前掌窄后跟圆,鞋面上的湿泥还没干透。陈启明收回目光,把手心里的麻绳头揣进兜里。他转身回后厨的时候,脚底下踢到台阶边那块碎砖,砖滚到墙根,停在一摊积水里。积水映着灰白的天,天上一片云正往东移,云边镶着一道淡黄的光。

何雨柱在灶间喊:“陈启明,酱油没了,你帮我上库房领一瓶。”

陈启明应了一声,却没动。他站在后门口,手插在兜里,指头捻着那截麻绳头。绳结的纹路硌着指腹,他捻了两遍,把绳结拆开,三股绳散成六根细线,其中一根颜色比别的深,是浸过水的旧麻。他把拆散的绳头重新揣好,抬脚往库房走。经过垂花门的时候,他往秦淮茹屋那边看了一眼,晾鞋的地方空了,门槛上搁着棒梗的书包,书包带子断了,用麻绳接了一截。那截麻绳的颜色和编法,跟他兜里拆散的那根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