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0章 秦淮茹在井台边洗布鞋

陈启明从食堂打饭回来,饭盒是铝皮的,盖子上有一道凹痕,是去年冬天磕的。他走到井台边的时候,秦淮茹正蹲在那儿刷鞋。水盆是搪瓷的,白底蓝花,盆沿磕掉了几块瓷,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。刷子蘸了皂角水,在鞋面上来回蹭,泡沫顺着盆沿滴到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鞋是黑布面的,前掌窄,后跟圆,刷得仔细,连鞋帮和鞋面接缝的线脚都刷到了。

陈启明站住了。他站的位置离井台三步远,饭盒提在手里,盒盖上的凹痕正对着秦淮茹的方向。他没看盆里的水,也没看刷子,看的是鞋。秦淮茹刷完一只,搁在井台石沿上,又拿起另一只,刷子刚蘸了水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陈师傅看啥呢,没见过女人刷鞋。”

“你这鞋底纹路细,”陈启明说,“是前门大街买的吧。”

秦淮茹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。刷毛上的皂角水顺着刷柄往下淌,滴在她手背上,她没擦。她低头看了眼鞋底,鞋底朝上搁在石沿上,纹路确实细,横竖交叉的菱形格,比一般布鞋底密实。这种底子前门大街的鞋铺才做得出来,地摊上的便宜货都是粗纹大格,走不了两趟就磨平。

“地摊上捡的便宜货。”她说。

“那地摊上还卖不卖,苏老师想买一双。”

秦淮茹低下头继续刷。刷子在鞋面上来回蹭,力度比刚才大了些,皂角水溅出来两滴,落在她裤腿上。她没抬头,说早没了,就那一双。刷完第二只,她把两只鞋并排搁在井台石沿上晾着,鞋底朝外,鞋尖朝里。陈启明扫了一眼鞋底,纹路里嵌着泥,黄褐色的,干了以后结成薄片,卡在菱形格的缝隙里。他认得这种土,工具棚后墙根下就是,前两天下过雨,那片地还没干透,土色发深,踩上去沾鞋。

他没再说话,提着饭盒往屋走。饭盒在手里晃了一下,盒盖上的凹痕反着光,像一小块碎镜子。

“陈师傅——”秦淮茹在他身后喊,声音不高,刚好能传到他耳朵里,“你家苏老师要买鞋,我帮她留意着。”

陈启明没回头。“不用了,她脚小,不好买。”

他推开屋门,门轴转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吱呀声。屋里光线暗,灶台上搁着昨晚的碗,碗底有一圈干了的玉米面糊糊。他把饭盒放在灶台上,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,然后打开盖,里头是白菜粉条,粉条坨了,白菜帮子切得粗,一看就是食堂大锅菜。他没急着吃,在灶台边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那张纸团。纸团已经揉得不成形了,铅笔字模糊了一半,但“别种后墙”四个字还能认出来。他把纸团展平,搁在灶台上,手指在“墙”字上点了一下。

苏婉清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,本子角卷着,用麻绳捆着。她看了眼灶台上的纸团,又看了眼陈启明的脸。

“碰见她了?”

“在井台刷鞋。”

“刷鞋。”苏婉清把作业本搁在碗柜顶上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她刷的什么鞋。”

“黑布面的,前门大街的底子。”陈启明把纸团重新折起来,折成小方块,塞回兜里,“鞋底沾的泥是黄褐色的,工具棚后墙根下那种。”

苏婉清没接话。她走到灶台边,拿起陈启明的饭盒,把坨了的粉条拨到一只碗里,又从碗柜里摸出半块咸菜,切成细丝搁在粉条上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,切咸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发出闷响,一下一下的。

“她看见我了。”陈启明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