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9章 苏婉清在煤棚里数脚印

苏婉清没听陈启明的。

天黑透以后,她等院里最后一盏灯灭了,才从屋里出来。棉袄是去年街道救济发的,靛蓝布面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经纬线,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贴着墙根往院外走。经过陈启明那间屋时她脚步放轻了,窗纸黑着,里头没动静,但她知道他在听。

工具棚在院墙外头的空地上,紧挨着公厕后墙。苏婉清没往工具棚那边去,绕过公厕,从煤棚侧面钻进去。煤棚是院里头几家共用的,棚顶搭着油毡,四周围着碎砖头垒的矮墙,靠工具棚那面墙比人高出一截,墙头砌着碎玻璃防贼。她从通风口往里看,通风口是砖头垒的时候故意留的,两砖宽,三砖高,平时拿半块土坯堵着,今天土坯歪在一边,缝隙正好能看见工具棚后墙那条窄道。

煤堆有半人高,她坐上去,煤渣硌着腿,隔着一层棉裤也能觉出硬。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,吹得她后脖颈发僵,她把领子立起来,下巴缩进去。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的时候,那条窄道被照得灰白,墙根下的土是湿的,前两天下过雨,地面还没干透,有些地方反着光。

她等了很久。院里最后一点动静也没了,连远处轧钢厂夜班的汽笛声都散了。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,数到两百多的时候,公厕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
步子很轻,鞋底蹭着地皮走,一下一下的。苏婉清从通风口看出去,一个人影从公厕拐角过来,贴着工具棚的墙根走,走到后墙根蹲下来。月光照在那人身上,棉袄是深色的,头上包着围巾,看不清脸。那人蹲着,手在墙根下的土里摸,一圈一圈地摸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摸了一阵,站起来,把工具棚后墙的草帘子掀开一条缝,侧着头往里看。

苏婉清屏住呼吸,手指抠着煤堆上的煤块,煤渣嵌进指甲缝里。那人影侧过脸,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出来,照到半边脸——是秦淮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着,眼睛盯着帘子缝里头。她在棚子门口站了十几秒,又把帘子放回去,帘脚垂下来的时候蹭到墙根,带下来一小块干土。她转身往回走,步子还是那么轻,走到公厕拐角,拐过去,不见了。

苏婉清又等了一阵,等公厕方向彻底没了动静,才从煤堆上下来。腿麻了,她扶着矮墙站了一会儿,棉裤后头沾了一层煤灰,拍了两下没拍干净。她从煤棚出来,绕回院门口,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,她停住,听了听,院里没反应,才侧身进去。

屋门虚掩着,灶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,灯芯挑得很低,火苗只有豆粒大。陈启明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后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一块碎瓦片,翻来覆去地转。苏婉清进来,他没抬头,把瓦片搁在灶台上。

“你猜对了。”苏婉清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衣角带下来一点煤灰,落在青砖地上。“是秦淮茹。”

陈启明没接话,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,蹭掉指腹上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