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5章 陈启明在苏婉清柜子里看见笔记本

陈启明第二次去学校送番茄秧,是个下午。天阴着,云层压得低,操场边的杨树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他拎着布兜,兜里装着六棵育好的苗,根须用湿布裹着,土坨没散。学校后墙那排平房最东头是苏婉清的办公室兼宿舍,门虚掩着,他敲了两下,里头说进来。

苏婉清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截粉笔,窗台上搁着半块黑板擦,粉笔灰落在搪瓷缸旁边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放柜子里吧,我刚腾出一层。陈启明走过去,蹲在柜子前。柜子是老榆木的,门板上有一道斜裂痕,用铁钉锔着,锁扣是铜的,发暗。他拉开柜门,里头码着几摞本子、一叠旧报纸、半包蜡烛头,角落里搁着个蓝布裹的包,方方正正,布面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毛边。他把布兜里的苗一棵棵码进去,手肘往里一探,碰到个硬壳的东西,抽出来一看,牛皮纸封面,边角卷着,用棉线缝的脊。

他翻了两页。第一页写着日期和名字,是家访记录,字迹小,一行挨一行,墨色有深有浅,有的地方被水洇过,字晕开一团。往后翻,夹着一张纸,折了两折,展开是一份名单,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用铅笔标着数字,三块、五块、八块,有的打了钩,有的空着。陈启明抬头看苏婉清。

苏婉清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手搭在窗台上,指头按着那半块黑板擦。窗外有学生跑过,脚步踩在砖地上,咚咚响,又远了。她说你看吧,没什么不能看的。声音平,没回头。

陈启明翻到夹名单那页,纸边翘着,他拿拇指按了按。这些孩子你打算怎么办。苏婉清转过身,后背靠着窗台,手插进袖口里。她说我不知道,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些,接济了这个接济不了那个。上个月给刘家小子交了两块五的学费,这个月赵家丫头本子钱还没着落。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鞋面上沾着一点泥,是早上走土路来的。

陈启明把笔记本合上,搁回蓝布包上面,布包底下露出半截书脊,深蓝色的,烫金字磨得快没了。他说以后番茄秧结了果,你拿几个给学生,别说是哪来的。苏婉清看着他,眼睛没动,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呢,你图什么。陈启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膝盖上沾了柜子底下的灰,他弯腰掸了两下。他说我不图什么,我图个心安。

苏婉清看了他一会儿。窗外的杨树又响了一阵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她鬓角一缕头发晃了晃。她忽然说陈启明,你那三盆番茄不是试验品种吧。陈启明没接话,把柜门关上,锁扣咔嗒一声扣死。他手在柜门上按了一下,门板上的裂痕硌着掌心。苏婉清没再追问,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,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,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。

陈启明站在柜子前没动。他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苏婉清把搪瓷缸搁回桌上,缸底磕在木面上,闷响一声。她说你那个工具棚,晚上锁不锁。陈启明说锁。苏婉清说草帘子别掀太早,这几天夜里有霜。陈启明说知道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学生的作业本,红墨水批的字还没干透,本子角上压着一截断粉笔。

外面有人喊苏老师,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是隔壁班的老教师,问明天算术课用不用换教室。苏婉清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陈启明一眼。她说你走吧,后门那边没人。陈启明拎起空布兜,从后门出去,门板在身后合上,铁门栓碰着门框,响了一下。

他绕过学校后墙,墙根底下长着一排灰灰菜,叶子蔫着,被霜打过。他蹲下来薅了两把,塞进布兜里,回去喂农场里的兔子。走到胡同口,迎面碰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过来,车后架上绑着放映机的铁箱子,箱子角磕掉一块漆。许大茂看见他,脚支着地,车没下。他说哟,陈师傅,从学校那边过来啊。陈启明说嗯。许大茂说苏老师那办公室挺暖和吧,我去过一回,窗户朝南。陈启明没接话,往边上让了一步。许大茂笑了一下,嘴角咧着,眼睛没笑。他说你忙你忙,我走了。脚一蹬,车链子哗啦响,骑出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陈启明站在原地,布兜里的灰灰菜支棱出来,蹭着他的手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菜叶子往里掖了掖,往院里走。走到院门口,影壁后面传来说话声,是秦淮茹的声音,压得低,听不清跟谁说。他没停步,径直往里走,经过中院的时候,看见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面,筷子挑着面条,没往嘴里送,眼睛跟着他走。陈启明推开工具棚的门,草帘子放下来,三盆番茄在架子最里头,叶子支棱着,茎秆上冒出一层细白的绒毛。他把灰灰菜扔进兔子笼,兔子凑过来,鼻子抽动,三瓣嘴一开一合。

他蹲在笼子前看了一会儿,手伸进兜里,摸到那把铜钥匙,钥匙上拴着根麻绳,绳头磨出了毛。他攥着钥匙,指腹按在齿牙上,硌得慌。棚子外面有人走过,脚步慢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草帘子底下透进来一线光,照在地上的土坷垃上,土坷垃碎成几瓣,边缘被兔子蹬出来的粪球滚过。陈启明站起来,把草帘子掖严实,锁上门,往自己屋走。路过苏婉清那间办公室的后窗,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,里头灯没亮。他站了两秒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