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明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喉咙,缸底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。他拿袖口抹了把嘴,推开门,晨风裹着煤渣味灌进来,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三件打了补丁的褂子,被风吹得翻卷起来,像几只扑棱的灰鸽子。他低头系好鞋带——左脚那只的鞋舌歪了,他正了正——拎起帆布包跨出门槛。
走到影壁跟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。昨晚下过雨,影壁根部的青砖洇湿了一截,砖缝里钻出几根细草,草尖上挂着水珠。他绕开水洼,刚迈出院门,易中海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,挡在他前面。
易中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领口磨出了经纬线,左边袖口用同色线缝过一道,针脚细密,是他自己的手艺。他手里捏着一根烟,没点,烟身让指头捏得微微弯曲。他站定,先没说话,看了陈启明一眼,那目光从陈启明的脸移到帆布包,又移回来。
“小陈,我跟你谈谈。”
陈启明站住了。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铺在地上,树杈上挂着一盏路灯,灯罩里积着雨水和死虫子,黑乎乎一团。他侧了侧身,让出过道,但没往前迈。“易师傅,您说。”
易中海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,指头在烟身上来回捻了两下。“苗圃的事我听说了。菜被人拔了,棚子被人泼了油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不高,像是怕被院里早起的人听见,“院里出了这种事,我这个管事的不可能不管。”
“您打算怎么管。”
“我想召集全院开个会,把这事摆到桌面上说清楚。谁干的谁认,该赔的赔。”易中海终于把烟叼在嘴上,没找火,就那么干叼着,嘴唇抿着烟屁股,“你看行不行。”
陈启明把帆布包往肩上送了送,带子勒进掌心,他换了个握法。“易师傅,您觉得是谁干的。”
易中海的目光偏了一下,落在影壁顶上那截枯了的瓦松上。瓦松的根须从瓦缝里钻出来,干巴巴一蓬,颜色像烧焦的麻绳。他叼着烟含混地说:“这我不好说。但院里就这些人,总跑不出这个范围。”
“行,开会可以。”陈启明把帆布包带子又换了个手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易中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烟嘴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。“什么条件。”
“开会的时候把退料单的事也摆出来,一起说。”
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从颧骨到嘴角,像水面被风吹皱又立刻平复。他手里的烟从中间断了,半截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沾了泥。另外半截还捏在指头间,烟丝从断口处簌簌往下落,落在他鞋面上,灰扑扑一层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,没掸。
“小陈,退料单是公家的事,跟院里的事两码。”
“怎么两码。”陈启明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粉条是从食堂后门拉走的,食堂后门通着咱们院。您说是不是一码。”
易中海沉默了几秒。院里传来谁家生炉子的声音,劈柴在灶膛里噼啪响,烟从屋顶烟囱冒出来,青灰色一缕,被风扯散。他把手里那半截烟也扔了,用鞋底碾了一下,烟丝碎在泥里。
“小陈,你年轻,做事别太绝。”
“易师傅,我没想绝。”陈启明看着他碾烟的那只脚,鞋底花纹里嵌着煤渣和一片烂菜叶,“我就想安安稳稳种我的菜。”
他侧身绕过易中海。帆布包带子蹭过易中海的胳膊,布料摩擦出极轻的一声。他走出院门,脚步没停,皮鞋跟磕在石板路上,笃笃笃,越来越远。
易中海站在门洞里没动。晨光从院门外斜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影壁上。影子头部的位置正好落在影壁的“福”字上,那个字是前年过年时贴的,红纸褪成了粉白色,边角卷起,露出底下一层更早的“忠”字残纸。他抬手摸了摸口袋,摸出个空烟盒,捏扁了,又揣回去。院里传来贾张氏咳嗽的声音,接着是秦淮茹在过道里喊孩子起床,声音又尖又急,像砂纸刮铁。易中海转过身,往院里走,经过影壁时伸手把卷起的红纸角按了按,没按平,纸角又翘起来。他收回手,指腹上沾了一点褪色的红。
陈启明走出巷口,拐上大路。路边早点摊刚支起来,油锅还没热,摊主蹲在地上劈引柴。他经过时闻到一股生豆油味。他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肩上,手插进兜里,碰到农场入口的硬边——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,嵌在裤兜内衬里,像一粒纽扣。他拇指按上去,没启动,只是按着。前面轧钢厂的大烟囱冒出一股白汽,汽笛还没响。他加快脚步,鞋底踩过一片水洼,水花溅到裤脚上,洇开两个深色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擦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