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在仓库里蹲了半个钟头，膝盖酸得发麻，手指头让旧胶片盒的锈边划了两道口子。他把自己经手过的票根底账翻了个遍，那些用牛皮纸订的小本子原本塞在墙角铁皮柜第二层，用一摞旧《大众电影》压着，现在那地方空出来一块，杂志被挪到最底下，上面丢着几卷废胶片。他抽出一卷对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，片基发黄，画面模糊，是前年放过的《地道战》，拷贝已经划得不成样子。他把胶片扔回去，手背蹭到铁皮柜内壁，粘了一手灰。底账没找着，他直起腰，膝盖咔地响了一声，后脑勺差点撞上低矮的房梁。

角落里那个铁皮箱他进来时就看见了，箱子没锁，搭扣上缠着一截铁丝，拧了两圈。他蹲下去把铁丝解开，掀开箱盖，里面塞着旧幕布边角料、几副断腿的放映机抓片爪、一盒生了锈的接片器。他把这些东西拨到两边，手指碰到一个圆铁盒，盒盖用胶布封着，胶布发黄，边角翘起来。他撕开胶布，打开盒盖，里面是一卷胶片，没有标签，片头用白胶布贴了一道，上面什么字也没写。

许大茂把胶片抽出来，先对着仓库门缝的光看了一眼，胶片上的画面是倒的，他翻了个面，画面正过来，拍的是厂区食堂后门。镜头有些晃，像是手持拍的，画面里那扇铁皮门半开着，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，红得发黑。门里出来一个人，推着板车，车斗里码着麻袋，麻袋口扎着草绳，鼓鼓囊囊。推车的人弓着腰，肩膀一高一低，左手扶着车把，右手往后撑着麻袋垛。许大茂把胶片又往光前凑了凑，画面里那人侧过脸来，颧骨高，下巴窄，眉毛浓得连成一条线。他捏胶片的手指头收紧了。

易中海。

板车从食堂后门推出来，拐上煤渣路，往厂区北墙方向走。画面到这里断了，后面是空白片基，再往后是另一段，拍的是空荡荡的煤渣路，路面上只有车辙印，麻袋和人都没了。许大茂把胶片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推车那段，数了数麻袋，一共五袋。食堂后门那个位置他太熟了，傻柱每天从那儿进出，自己放电影前去食堂打热水也走那个门。但易中海推着五麻袋东西从食堂后门出来，这事儿他从来没听说过。

他把胶片重新卷好，塞进裤兜里，铁盒放回箱子，铁丝重新拧上，搭扣按回去。出仓库时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裤兜里那卷胶片硌着大腿，硬邦邦的一小团。他把仓库门带上，锁舌咔嗒弹进去，转身正碰见秦淮茹从锅炉房那边过来，手里拎着一壶开水，壶嘴冒着白汽，壶身晃了晃，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她鞋面上。

秦淮茹站住了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仓库门，又移回来。她说许大茂，你鬼鬼祟祟干什么。许大茂把手从裤兜边挪开，说找东西。秦淮茹说找什么东西。许大茂笑了笑，嘴角往上一扯，说秦姐，你猜我找到了什么。秦淮茹没接话，拎着壶的手换了一下，壶把从左手倒到右手，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转身往中院走。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说许大茂，你裤兜里鼓鼓囊囊的，揣的什么。许大茂说没什么，废胶片，准备扔的。秦淮茹说扔东西你往兜里揣。许大茂说秦姐，你管得够宽的。秦淮茹没再说话，拎着壶进了月亮门，脚步声在门洞里响了两下就没了。

许大茂站在仓库门口没动，等秦淮茹走远了才把裤兜里的胶片又捏了捏。他往四周看了看，锅炉房烟囱冒着灰烟，煤渣路上没人，食堂后门关着，铁皮门上的干辣椒串在风里晃了一下。他出了厂区后门，沿着围墙根往家走，路上把胶片从裤兜里换到上衣内兜，贴着胸口，胶片被体温捂得发软。走到四合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，门洞里黑乎乎的，影壁上的砖雕缺了一块角，地上落着几片干槐叶。他迈过门槛，脚底踩到一片叶子，叶子碎了，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
秦淮茹回到屋把开水灌进暖壶，壶塞按下去又拔出来，拔出来又按下去，反复了三次。她坐在炕沿上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贾张氏在里屋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秦淮茹没动，眼睛看着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，碗底有一圈茶垢，是昨天喝剩的。她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，院子里没人，西厢房陈启明的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，里面没亮灯。她把帘子放下来，回到炕边坐下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布包打开是两根金耳环，耳环弯钩上缠着红线。她把耳环重新包好，塞回枕头底下，手指头在枕面上按了按，按出一个浅坑。

许大茂进了自己屋，把门栓插上，从内兜里掏出胶片，对着窗户光又看了一遍。窗外有棵老榆树，树杈的影子落在窗纸上，风一吹，影子晃了晃。他把胶片卷好，塞进炕席底下，用手掌把席子边压平。然后他坐到桌前，拿起桌上那半包大前门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没点，火柴盒拿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又放下了。他盯着窗纸上的树影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他自言自语说易中海啊易中海，你也有今天。

窗外传来何雨柱的脚步声，咚咚咚从月亮门穿过去，往中院走了。许大茂把嘴里的烟拿下来，夹在耳朵上，起身把窗帘拉严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