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苗圃棚子被泼了煤油

陈启明蹲在苗圃棚子门口,把那半截电影胶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对着西边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。胶片边缘剪得齐整,像是用裁纸刀比着尺子裁下来的,齿孔完整,片基上有一道发黑的划痕,从这头拉到那头,正好把画面里一个人的脸割成两半。他翻过胶片背面,药膜面沾了泥,但还能看清画面——是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侧影,推着一辆板车,车斗里码着麻袋。背景是食堂后墙,墙上那扇铁皮门半开着,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是去年秋天何雨柱串的,一直忘了取。

他把胶片翻回正面,又看了一遍那个侧影。板车轱辘陷进泥里,推车的人弓着腰,肩膀一高一低,左手扶着车把,右手往后撑着麻袋垛。陈启明把胶片折起来,没折死,虚虚地拢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上衣口袋。口袋里还有半截铅笔头和一张叠了两折的烟盒纸,他把胶片夹在纸和铅笔之间,拍了拍口袋,站起来。

棚子北墙外那只鞋印还在。陈启明蹲下去,用食指沿着鞋印边缘划了一圈,把浮土拨开。胶底纹路是波浪形的,前掌三道横纹,后跟一道半弧,尺码比他的鞋大出两指。他把自己脚搁在旁边比了比,又收回来。这只鞋印踩得深,边缘土棱立着,是傍晚新踩的,鞋底沾的泥发湿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个色号。他抬头往北看,北墙外是一条窄巷,巷子那头通着后院锅炉房的煤渣路,平时没人走,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灰灰菜,被踩倒了一片,菜叶上还挂着煤油珠子。

他把灰灰菜拨开,顺着倒伏的方向往巷口走了几步,在煤渣路边缘又发现半个鞋印,前掌朝外,后跟朝里,是转身时蹭出来的。再往前,煤渣路上有板车轱辘印,两道平行的细沟,从锅炉房方向过来,到巷口拐了个弯,往东去了。陈启明站在巷口,东边是院墙,墙头爬着枯了的丝瓜藤,藤蔓被风刮断了几根,耷拉在墙面上。他顺着墙根往东看,墙根下有一溜碎瓦片,其中一片上沾着煤油,在暗处泛着湿光。

他回到棚子里,把倒地的马灯扶起来。灯罩碎成了几片,散在泥地上,灯芯被人从灯座里扯出来,扔在垄沟边上,棉线头上沾着煤油,已经浸透了。他捡起灯芯,在手指间捻了捻,煤油味冲鼻子,和草帘子上的味道一样。他把灯芯搁在垄台上,开始扶菜苗。三垄速生菜被拔了一半,剩下的也被踩得东倒西歪,叶子烂在泥里,碎玻璃碴混在土里,手一抓就扎。他先用手把大块的玻璃碴捡出来,搁在垄头堆成一小堆,然后用碎瓦片把菜苗一棵一棵围好,根部的土按实。扶到第三垄尽头,他摸到那截铁管,管口被石头砸扁了,管壁往里凹,像被人用锤子敲过。他用手掌量了量扁口,宽度正好和鞋印前掌差不多。

他把铁管从土里拔出来,管子里灌了泥,倒过来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湿土和半截蚯蚓。他把铁管搁在垄台上,和灯芯、碎玻璃堆在一起。天已经黑透了,棚子里只剩他手里那盒火柴的光。他划了一根,火苗跳了一下,照见棚顶的横梁——横梁上挂着的草帘子被人扯下来时带断了两根麻绳,绳头垂着,断口起毛。他又划了一根,照见墙角,墙角那堆备用瓦片被人踢散了,碎了几块,其中一块上印着半个鞋尖印,方向朝里,是进来时踩的。

他把草帘子捡起来,抖了抖泥。帘子湿了一大片,煤油顺着草茎往下滴,滴在鞋面上,渗进布纹里。他把帘子重新挂上,用断了的麻绳头勉强系了个结,帘子歪着,露着一条缝。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帘子拽了拽,拽不动,麻绳太短。他蹲下来,从垄台上捡起那截铁管,把扁口那头插进土里,用脚踩实,把帘子下摆压在铁管上。这样帘子不会飘起来,但那条缝还在,风从缝里钻进去,吹得棚子里剩下的菜苗叶子轻轻晃。

他站在棚子门口,把兜里的烟盒纸掏出来,展开。纸上是前几天记的账:速生菜出苗率、浇水次数、棚内温度。他把纸翻到背面,用铅笔头把今天的事记下来——煤油、草帘、鞋印、铁管、胶片。写到“胶片”两个字时,铅笔头断了,他用指甲把断芯抠出来,在纸上划了个圈,把“胶片”圈住,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
他把纸叠好,塞回口袋。胶片还在,他隔着布摸了摸,硬硬的一小块。他转身往家走,走到巷口时,看见苏婉清屋里的灯亮着,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,低头,肩膀微微往前倾,像是在缝东西。他站了一下,没过去,拐进自己那间屋。门栓插上,他把胶片从口袋里取出来,搁在桌上,用一只搪瓷缸压住一角。搪瓷缸是厂里发的,缸身上印着“先进生产者”五个红字,红漆掉了大半,只剩“先”和“产”两个字还清楚。他坐在桌前,把胶片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搪瓷缸挪开,把胶片夹进一本《钳工手册》里,手册搁在枕头底下。

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从窗根底下过去,又折回来。陈启明没动,听着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东走了。他吹灭灯,躺下来,手枕在脑后。棚子里被拔掉的菜苗他记得位置,明天一早得补种,种子在农场仓库第二排架子最上层,一个铁皮盒子里,盒盖上用红漆写着“速生三号”。他闭上眼睛,鼻子里还是煤油味,混着土腥气和碎菜叶的青涩味。

隔壁苏婉清的屋里,缝纫机响了一声,又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