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早上到学校的时候,传达室的老赵头正往炉子里添煤,铁皮烟囱拐了两道弯伸出窗外,煤烟顺着风飘回来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看见苏婉清推门进来,从窗台边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说:“苏老师,有人给你送了一摞旧课本,搁在窗台上了。”
苏婉清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没急着过去,先把手里装教案的布兜放在传达室的木椅上,布兜带子缠了两圈,她解开才放下。“什么人送的?”她问。
老赵头把煤铲子往炉边一靠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:“一个老头,个子不高,穿灰棉袄,没留名字,放下就走了。我问他找谁,他说找苏老师,我说你放窗台上吧,他就搁那儿了。”
苏婉清走到传达室门口,窗台是水泥抹的,边角磕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红砖。一摞书用麻绳捆着,绳子勒得紧,封皮上压出两道深印。她弯腰去抱,书比看起来沉,她胳膊一沉,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。最上面一本封皮发黄,边角卷着,像被水浸过又晒干的,硬邦邦的。麻绳打了个死结,结头在侧面,她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。
她抱着书往办公室走,路过操场,几个学生正在跑,鞋底踩在冻土上噔噔响。办公室门没锁,她推门进去,把书搁在办公桌上,桌面玻璃板下面压着课程表,玻璃裂了一道纹,用透明胶粘着。她坐下来,从抽屉里摸出剪刀,把麻绳剪断。绳子弹开,书散了一桌。五年前的语文和算术课本,封面是统一的样式,上面印着“初级小学课本”几个字,墨色淡了。她翻开语文第一册,扉页上盖着学校图书室的章,章印模糊,只能看清“东城”两个字。
翻到第三课,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,折成两折,纸边发毛。她抽出来展开,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:“注意‘地’和‘的’的区别,学生常错。”字迹清秀,横平竖直,收笔处微微上挑。她手一抖,书差点掉地上,膝盖撞在桌腿上,桌面上的玻璃板跟着震了一下。
她又翻了几本。算术课本里夹的纸条写着“乘法口诀要熟,每日晨读抽背”;语文第四册里夹着“作文批改注意标点,逗号句号不可混用”。每一张都是铅笔写的,字迹一样,有几张背面还画着简单的板书示意图,方框里写着生字,旁边标着拼音。她父亲的字。她父亲以前在中学教语文,下放前那几年被调到小学代课,教的就是三年级。这些课本是他用过的,批注是他写的。
苏婉清把纸条一张张收拢,按页码顺序夹回书里。她手指碰到封皮内侧,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,翻过来看,是封皮夹层里塞着一张纸片,只露出一个角。她用指甲拨了拨,纸片卡得紧,没拨出来。她没再动,把书重新摞好,抱起来放进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。抽屉里有半盒粉笔、一叠白纸、两本新课本,她把旧书塞进去,粉笔盒挪到旁边,锁上抽屉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咔嗒一声。
她坐在椅子上,手搁在桌面上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窗外操场上学生开始上课了,哨子声从远处传过来,短促的两声。她低头看见自己棉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灰,是抱书时蹭的,她用拇指抹了一下,灰印子抹开了,变成一道浅痕。
中午放学,苏婉清没去食堂。她把教案本合上,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出了校门往轧钢厂走。厂门口两扇铁门半开着,门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水泥。门卫在传达室里看报纸,没抬头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工人们陆续从里面出来,有人拎着饭盒,有人边走边摘手套。她看见陈启明从锻工车间那边过来,棉袄敞着,里面工作服领子翻出来,手上还沾着机油,指缝里黑乎乎的。
陈启明看见她,脚步快了两步,走到跟前站定。他先看她的脸,又看她攥着围巾穗子的手,穗子被她拧成了麻花。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