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:旧账本里的收据
鸡蛋兜在网线袋里,网线勒着蛋壳,勒出浅浅的印子。秦淮茹把袋子往苏婉清手里塞,苏婉清没接,手垂在身侧,指头蜷了蜷,指尖碰到自己裤缝上那道磨白的线。两个人就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树影子斜着铺在地上,把两个人的脚都罩住了。秦淮茹脸上笑出的褶子比平时深,眼角那几道纹路里卡着没抹匀的粉,她往前又递了递:“苏老师,你跟我还客气什么?棒梗这几天回来就说苏老师好,苏老师耐心,我听着心里热乎。”
苏婉清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踩在树根凸起的疙瘩上,身子晃了一下。她扶住门框,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小块,扎了她手心一下。“秦姐,鸡蛋你拿回去,棒梗正长身体,给他吃。”她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像在课堂上念生字。秦淮茹的笑僵了一瞬,嘴角还挂着,眼角的褶子却平了。她没再递,手缩回去,网线袋在腿边晃了两下,蛋壳碰在一起,闷闷地响。她低头看了看袋子,忽然叹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是从肚子里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。
“苏老师,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。”秦淮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来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衣襟前襟有一小块油渍,洗过多次没洗掉,颜色发暗。“院里人都想帮你,易师傅前天还跟我说,苏老师带着孩子住这么间小屋子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,得想个法子。”她说到这里顿了顿,眼睛往苏婉清脸上扫了一下,看苏婉清没接话,又接着说,“可你也得替大家想想,陈启明那个酱坊要是出了事,小食堂关了,你上哪儿挣代课费去?你那个代课老师的活,街道办一句话的事。”
苏婉清把鸡蛋推回去,手碰到网线袋,袋子上有一股鸡窝里的草腥气。她推得不重,但很稳,袋子回到秦淮茹怀前。“秦姐,鸡蛋你拿回去给棒梗吃。账本的事,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——经手的东西,不能离手。”她说完这句,手收回来,在门框上蹭了蹭掌心,漆皮扎过的地方有点发红。秦淮茹拎着鸡蛋站在树底下,脸上的笑彻底没了,但也没恼,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,像是不小心咬到了什么苦的东西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回走,布鞋底踩在院子的砖地上,脚后跟先着地,发出闷闷的嗒嗒声。
路过易中海门口时,秦淮茹脚步慢了一下。易中海正坐在门槛上修一把旧锁,锁簧弹出来,他拿铁丝往里捅。秦淮茹侧过头,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:“她不给。”易中海手上没停,铁丝在锁簧里转了一圈,他点点头,下巴往胸口收了一下。等秦淮茹走远了,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。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,他展开看了一眼,上面一行钢笔字:“今收到工会互助金伍拾元整,经手人苏文远。”下面盖着街道办的圆章,红印泥洇了纸背,像一滴干了的血。他把收据重新折好,折法跟原来一模一样,先竖后横,然后塞回口袋,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,确定放平了。屋里墙上那张“先进工作者”的奖状,边角卷了起来,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发抖,抖得裤腿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苏婉清关上门,门栓插上时发出咔嗒一声,栓头有点松,晃了晃。她没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摊着学生作业本,最上面一本是棒梗的,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,那个“梗”字右边写成了“更”。她把作业本一本本摞起来,摞到最底下那本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旧账本夹在里面,硬壳封面上没有字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她抽出来翻了两页,纸页泛黄,上面是她父亲的字,钢笔写的,笔画细而有力,记着些日常开支和来往账目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,字迹很淡,像是写完后又被擦过:“三月十七,易中海经手,互助金五十,未入账。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又把账本合上,重新夹回作业本最底下,上面压了三本语文课本。
陈启明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酱缸的酸香,袖口上沾着酱色,手指缝里也是。苏婉清坐在桌前批作业,红笔搁在作业本上,笔尖洇开一小团红。她没抬头,等陈启明把门关上,才轻声说:“易中海在找一样东西,在我爸的账本里。我不知道是什么,但他慌了。”陈启明站在门边没动,手还搭在门栓上,栓头松,他手指碰了碰,栓头晃了一下。屋里静了几秒,窗外传来阎埠贵家收音机的声音,滋滋啦啦,像是在调台。苏婉清把红笔拿起来,在作业本上画了个圈,圈画歪了。“今天秦淮茹来要账本,说是街道办老李要看。我没给。”陈启明走到桌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摞作业本,最底下一本露出硬壳封面的一角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酱渍蹭在灰布上,颜色更深了。“明天我去找傻柱,让他盯着许大茂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易中海那边,先不动。他要是再让秦淮茹来,你就说账本交给街道办了。”苏婉清抬起头看他,红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,一滴红墨聚在笔尖,将落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