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第八层半,没有昼夜。
火把沿着侧道一路烧下去,把岩壁照成一片暗红。艾德里克走在队伍最前头,靴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身后,奥列格带着两台模板刻槽机,马尔科抱着水银听音仪器,小苏领着三个学徒扛着凹模,鲁汉的守夜队压住队尾,长枪在火光里泛着冷光。
第八层半。马尔科盯着手里的测绘图纸,声音在岩壁间回荡,输出口,就在前头两百步。
两百步。所有人不约而同地,放轻了脚步。
拐过最后一道弯,火光骤然开阔——那是一处穹顶状的洞厅,石壁湿漉漉地渗着水,地面中央,一道断槽从岩壁深处探出来,槽头对着空荡荡的洞厅,像一条被掐断的河流。断槽的那一头,一行灰色的袍影,正背对着他们,蹲在槽边。
达里安。
他没有回头。手里的刻刀,正沿着母版导槽的纹路,一刀一刀,往断槽的尽头刻——他刻的那一段,是倒灌的走向,槽壁外翻,像一只正在收拢的手。他身后,几个长老会的老法师一字排开,扶着阵盘,蓝光在阵盘上流转,正一点一点,往断槽的末端汇聚。
斯特林。达里安终于开口,声音在洞厅里显得很轻,你来得不慢。可还是慢了一步——我这条槽,再有半炷香,就合拢了。
合拢?艾德里克道,合拢了,锁的是能源库。你锁它,图什么?
达里安没有说话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刻刀,沉默了很久。
---
图什么?达里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,我十岁进会,学阵纹,学导槽,学了二十年。二十年来,我刻过数不清的槽——可每一条,都是行会让我刻的:封矿的,锁库的,堵路的。没有一条,是我自己想刻的。他顿了顿,今儿这条,也是行会让我刻的。可刻到这儿,我忽然想问你一句——你刻的槽,图什么?
我刻的槽,艾德里克道,图的是让矿能出地,图的是瓦拉尼亚的灯,不再靠行会一家说了算。图的是——你这样的手艺人,刻出来的每一条槽,都是自己想刻的。
洞厅里静了一瞬。达里安的刀尖,悬在岩壁上,没有落下。
说得好。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可惜,我这条槽,不是我自己想刻的——它是我师父留给我的。师父当年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刻槽之人,不问刻何槽。行会的规矩,刻刀不认人。
他低头,刀尖落下,又刻出一道:
斯特林,你走吧。你这工程队,打不过我身后这队法师。你带着你的人,原路退回,我不拦你——咱们各刻各的槽,各走各的路。
---
各刻各的槽?艾德里克没有退,达里安,你抬头看看你刻的那条槽——它倒灌的走向,是把矿能锁回地底的走向。你刻完它,能源库就永远封死了。你二十年刻的每一条槽,都是这个走向。可你师父教你的第一课,是刻槽之人,不问刻何槽——你师父没告诉你,你刻的槽,是拿来锁死别人日子的吗?
达里安的刀,停住了。
你刻过二十年的槽,艾德里克的声音,在洞厅里回响,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手里的刀,除了,还能不能刻出?同样的母版,同样的导槽,方向反过来,就是把矿能引出地面的路。你师父教你的,是刻刀不认人;可刻刀认不认路,得看你——你愿意让它认哪条路。
达里安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刻刀。刀尖上,沾着岩壁的碎屑。
他身后,一个老法师沉声道:达里安,别听他妖言惑众——刻完你的槽,行会记你的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