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。
但账房的灯,已经连着几夜没熄了。艾德里克立在窗前,望着铁锈河对岸那排烟囱,油断了七日的账,他心里有数——煤油灯仓库的货架空了一半,分销网四十八家的掌柜,一天三封信往总办署问料。
断供日志,印好了。
巴德利抱着一摞还温着的纸卷进来,墨香混着油墨味,在账房里散开。艾德里克接过来,抽出一张,就着灯看。
那张纸,抬头一行字:《斯特林领断供实录》。
往下,一笔一笔,按着日子排得整整齐齐——初七,行会长老令,能源禁运;初八,沿线三座煤商撕约,违约银两分不差按契赔付;初九,黑市魔晶一夜涨至十倍;初十,控告书至御前,罪名矿脉偷采;十一,沿线七座油坊,被高价收空六座,挂牌。每一条后面,都跟着一句干巴巴的话:此事有契纸、有账目、有证人为凭,愿对簿于王上御前。
没有一句骂,没有一个字指向行会。全是日子、事实、契据。
贴出去。艾德里克把纸卷放回案上,沿线每个驿站、每座铺子、每个码头的闲话桌上,都贴一份。让全瓦拉尼亚自己看——断百姓灯的,究竟是谁。
这……巴德利迟疑了一下,会不会太像煽动?行会要是拿聚众闹事来做文章——
你看这纸上有半个字提行会吗?艾德里克抬眼看他,没有。我贴的是,是日子,是契据。百姓看完,自己心里会有一杆秤,用不着我多说一个字。行会要是连贴实账都要拦,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巴德利怔了怔,随即点头,抱紧那摞纸卷退了出去。
纸卷贴出去的头一日,灰石城的驿站就围满了人。识字的老账房被挤在最前头,就着灯,把《断供实录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念到初七,禁运时,人群里有人了一声——那天,灰石城的人头一回知道,行会长老令,断的原来是斯特林领的灯。到第二日,沿线各镇码头的茶肆里,都有人在念这张纸了。巴德利回话说:沿线的掌柜们说,字认得不多,可日子、契据摆在那儿——谁断的灯,白纸黑字,赖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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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张牌,是四十八家商号联名请愿的长卷。
卷子是在分销网东头那间大茶肆里铺开的。李家灯铺的掌柜、郑记的东家、沿河七家的行首,一字排开,蘸了墨,在长卷上一笔一划落下名号。卷首一行字,写得端端正正:
斯特林领分销网四十八家商号,联名恭请王上:恢复油路,严查黑市,还百姓一盏长明的灯。
有人按手印,有人盖私章,长卷从茶肆这一头,一直铺到那一头。李家掌柜搁下笔,搓了搓手上的墨,闷声道:总办,我们这印一盖,可就跟着您绑在一条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