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是昨夜刚到的货,从矿脉配套那条输煤轨道上,一车一车卸下来的——那轨道从矿脉西段直通煤仓,是当初铁路能源配套工程落地时一并修的,如今正派上了大用场。仓里堆得满满当当,整面整面的黑煤层,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一车推过去,能碾出细细的煤粉。
艾德里克随手抓起一把煤,在指间搓了搓,又放下。他对巴德利道:你把这仓的账,报给我听听。
巴德利摸出账本,就着灯一页页翻:回老爷。煤仓现存标准煤,折合——够工业区日夜开炉,烧足九十三天。矿脉配套轨道还压着一批未卸的,加上在途的,拢共能撑到百二十日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这还是把黑市断魔晶那部分损耗也扣进去的算法。
魔晶断供呢?
咱的炉子本就不靠魔晶,断的是照明、少部分是精炼工序。巴德利道,那部分损耗,煤油灯和蒸汽能顶上大半,剩下的小头,账房里已经留了替换的预算。
艾德里克点了点头,走出仓来,立在夜色里,望着码头上那一排排静卧的运煤车。夜风卷着铁锈河的水汽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忽然对巴德利道:你明日替我办件事。把这仓的账——九十三日,百二十日,连同矿脉轨道、分销网四十八家的底,都誊一份,贴到工业区告示板上。
巴德利一愣:老爷,账本是内里的东西,贴出去给人看?
就是要给人看。艾德里克道,梅尔基奥这一波,断的不是我手里的煤,是满城、满郡百姓心里那口气。他放话工业将熄,我就把熄不了三个字,白纸黑字贴到他眼皮底下去。煤仓九十三日、轨道百二十日、分销网四十八家——这些数往告示板上一摆,比我在酒馆里跟人辩一百句都有用。恐慌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账本。你把数算实了,贴出去,恐慌自己就散了。
巴德利领命去了。艾德里克立在煤仓前,听着工业区那边隔河传来的、彻夜不息的铁锤声,那声音沉闷而坚定,像一记一记砸在谁的心口上。
第一波,算是接住了。
他正想着,夜色里,甘纳西的身影匆匆从码头那头跑来,手里攥着一封刚拆的火漆信,脸色却比天亮时还要白上几分。
大人……甘纳西压着嗓子,把信塞进他手里,黑市线刚送来的。梅尔基奥那老东西,放话了。
艾德里克展开信。就着煤油灯那一点光,他看清了上头那行字,指尖一顿。
信的末尾,是甘纳西用秃笔匆匆补上的、梅尔基奥的原话——
撕约赔钱?那就让斯特林连赔钱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要在下月初七,试车典礼那天,把斯特林领能源断供,当着满王都贵族的面,做成一场当众的。
夜风骤紧,煤仓前那盏煤油灯的灯芯,被吹得猛地一跳。
远处,铁锈河工业区的炉火,正映着漫天的夜,静静地、稳稳地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