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，灯再拔亮些。

艾德里克把煤油灯芯挑高。奥列格眯着那双老花眼，把东西翻了个面，指头点着上面一处不起眼的、发暗的凹缝：老爷您看这儿——这叫范线。

范线？

铸模拼缝留下的线。奥列格道，真骨头，长出来是一整片，哪会有这种棱线？这东西，是拿两片模子合起来，把铁水浇进去铸出来的。模子合不严，缝隙里进了砂，铸出来就留这么一道痕。您再看这儿——他指背又点了点那处嵌着铁渣的小颗粒，这是范砂。砂模浇铸，砂没清干净，嵌进料里了。真骨头，可不会在里藏砂。

他顿了顿，把那截东西举到灯前，对着光看那断面：还有这纹理。真骨的断面，有一圈一圈的钙化生长层，跟树的年轮似的，越老的骨头越清楚。可您看这个——断面是齐整的金属冷却纹，一道一道，是铸件出炉时降温留下的，跟年轮没关系。

艾德里克盯着那断面看了两眼，又抬眼看他：你是说——这不是骨头。

不是。奥列格把那截东西往桌上一搁，声音笃定，这是铁。是拿合金铸出来、照着人骨的样子雕了皮的假骨头。老爷，这东西骗得了外行人，骗不了我——我在炉边看了一辈子的料，是铸的、是锻的、是真骨，上手一摸就知。它要是搁在我铁匠铺当件坏活儿，我一眼就能给它挑出三处不是来。

账房里静了一瞬。

艾德里克望着那截在灯下泛着暗光的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他料到了这是伪造，可没料到，会伪造得这么——若不是碰上奥列格这双铸了几十年铁的眼看它，寻常人拿在手里，只会当它是一具被邪术腐蚀得发黑的真骨。

奥列格，他开口，你能看出它是哪路料铸的？

奥列格重新拿起那截东西，反复摩挲，又凑到灯下看那断面金属纹的颜色和杂质：料挺纯，不是生铁块子，是过过炉、去过渣的钢料。他顿了顿，眉头一拧，这成色……像咱们钢厂的料，又不太像——像是钢厂出来的边角料，回炉再铸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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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德里克眸光一动。

边角料。他脑海里，猛地浮起那批预制桩的账——总坛扩建要打桩，斯特林钢一根根进工地，马尔科记档，废料边角料理应在工地就地回炉清运。可总坛工地，哪来的回炉铸件的手艺？除非——

马尔科。他转向少年，工地那批预制桩的边角料，你记过档没有？回炉清运的单子，齐不齐？

马尔科愣了一下，从怀里摸出那沓验收单，翻了半天，脸色一点点变了：大人……桩的验收单是齐的。可边角料回炉那栏……有一批，单子上记的是清运回炉，但我后来核对料堆，那批废料，没见着运走。

艾德里克把那截攥进掌心，指节收紧。

他手里这具祭品骸骨，是用斯特林钢的边角料，在总坛工地铸出来的。梅尔基奥要栽他异端献祭的罪，却偏偏拿他的钢，铸了一具假骨来栽——这刀，是从他自己炼的料里磨出来的。

可这也是破绽。因为能铸出这具骸骨的人，一定沾着总坛工地的料、一定经手过那批钢——顺着这条出土路径摸下去，埋它的人、铸它的工坊，一个都跑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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