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里的煤油灯,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亮了三分。
艾德里克·斯特林把那份从圣克劳德连夜送回的工地急报摊在桌上,指尖在纸角压了压。急报是马尔科写的,字迹潦草得几乎要飞出纸面,只有最后一栏,用炭笔划得又粗又深——那是鲁汉贴着甬道壁、一夜一夜录下的敲击记录。
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,两短。
和他在圣克劳德基坑里听到的,一模一样。可这一回,多了几组。急报末尾,学徒用方括号夹了一句:地桩打进半丈,甬道壁震开一道缝,缝里透出幽蓝的光,比矿室那套阵亮得多。敲击,是从那道光里传出来的。
艾德里克盯着那行字,指节慢慢收紧。
奥列格,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把那卷矿室脉图,和旧账本残页,都搬来。
老铁匠正在门外擦手,闻言一愣:老爷,这大半夜的,您又要……
第三段敲击出来了。艾德里克打断他,总坛扩建挖穿的那条甬道,直接通到旧矿脉本体。封条底下那道蓝光,是矿心。我们得抢在封印被整体揭开之前,把这段敲击破译出来——否则等行会先读懂了它,我这整片工业区,就坐实成异端铁证
奥列格脸色一凛,转身就往矿室方向去了。
片刻后,三样东西并排摆在账房的煤油灯下。
第一样,是矿室里那套炼金阵的脉图拓片——圆石板上一圈套一圈的能量导槽,节点处嵌着幽蓝晶体,边缘标着参数。第二样,是他当初贴着封印、一笔一笔录下的敲击编码,长短不一的炭笔杠,已经破译出第一句魔力若能源,神亦当失业和第二句神不失业,民先失业。第三样,是那本旧账本的残页——前任领主照着矿室刻痕抄下来的炼金阵施工图,边缘还留着几笔看不出年月的标注。
三样东西,横跨了圣克劳德和灰石城两地,隔着三百年的黑暗。
艾德里克没有急着动笔。他先站起身,把煤油灯往桌子中央挪了挪,让三份纸卷的轮廓都落在光里。然后他背着手,绕着桌子踱了两圈——这是他前世图纸出了岔子时的老习惯。
老奥列格,他忽然开口,你说,那段敲击,是什么在敲?
奥列格挠头:地底下,怕不是有什么活物……
活物,会敲得跟节拍器一样准?艾德里克在桌前站定,那段间隔,每一组之间相差不超过一个数息的空档。活物做不到,人的手也做不到。能敲得这么匀的,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台还在转的机器。
他把那份急报折起来,露出底下敲击记录的全貌,指着中间一处:你看这一组。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,两短——这是固定字根。可我告诉你,不是长音,也不是短音。它们的长短、间隔、停顿时长,放在一起,是一组能被量化的信号。
他抓起笔,在纸上把那几组敲击重新誊了一遍,这次不是画杠,而是按每一段敲击的时长,标出比例尺:长音是一个半时值,短音是半个,间隔是一个整时值。这跟炼金阵脉图上那些能量导槽的,是同一套标尺。你看——他抽出脉图拓片,指着一处节点排列,导槽宽的,是,节点密的,是。古人把怎么说话的规矩,早就刻进石头里了。
账房里静了一瞬。奥列格眯起眼,浑浊的老眼在灯下看那几行比例尺,看了半天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:老爷,您是说……这敲击,跟那矿室的阵,说的是一个意思?
同一个语言。艾德里克点头,声音里透出一丝压不住的光,只是矿室那套阵是,这敲击是。图会看的人多,声却藏在地底没人听。三百年前那些人,怕后人不识字,把最重要的一句话,又用声音刻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