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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工业区的灯,亮到了三更。
艾德里克把奥列格叫进了总办棚,在桌上铺开一张纸,就着风灯的光,把那三百盏煤油灯的活儿,一条一条拆了下去。
不是三百盏,是三万盏的架子。他指着纸上画的一个灯座草样,塞德里克这是探路。他要的,是圣克劳德那边的一整个市场。咱们要是能把这三百盏做出名堂,往后主街、工坊、码头,全是咱们的买卖。
小主,
可老爷,奥列格搓着满是老茧的手,有些犯愁,三百盏还好说,连夜赶赶,三五天能出。可您说要立三万盏的架子——那铁皮灯座、铜管灯头、玻璃罩子,得一件件冲压、一件件烧、一件件吹,哪是说立就能立起来的?
所以要立。艾德里克把笔一搁,你听着——灯座,拿铁皮冲压。你铁厂里那台蒸汽冲床,原本是压钢板垫片的,换上咱们新铸的模子,一块铁皮进去,咣当一下就出来一个灯座,一天压几百个不费劲。废品率你先按两成算,压出来有毛边、有裂缝的,回炉重压,不能要。
灯头呢?
铜管灯头,得走旋床。艾德里克在纸上画了个带螺纹的圈,这活儿精细,你老师傅带两个徒弟,一台旋床一天出不了多少。我估摸着,三天,勉强够三百只的。
玻璃罩子——奥列格犯了难,咱们灰石城,可从没烧过玻璃。
玻璃的事,交给我。艾德里克说,我记得城东头有个老玻璃匠,早年间给教堂吹过彩窗。明儿我去请他,把拉煤焦油那口大釜的余热用上,烧一炉玻璃料。头一炉怕是费些工夫,裂的多,能用的少——可吹玻璃这东西,跟打铁一样,熟能生巧。先请他把罩子吹出来,要透亮、要耐热,别一烤就炸。
奥列格听了一路,末了重重点头:行,那我把冲床、旋床的模子先赶出来,明儿一早就开工。
还有,艾德里克叫住他,那三百盏,我要分两档。塞德里克侯爵府里挂的,得是贵族款——灯座用黄铜,上头雕几道花纹,玻璃罩子磨成哑光的,摆进厅堂才撑得起体面。其余的,做实惠款,铁皮简装,能亮、耐造、便宜就行。同一条产线,两套模子,两档货。让侯爵府那盏,跟主街工坊那盏,一眼就看得出高低来。
奥列格愣了愣:老爷,这不是自找麻烦?两套模子,费工费料。
费工费料,可费得值。艾德里克说,这三百盏要是都做成一模一样的铁皮灯,塞德里克侯爵买回去,跟街边小铺挂的一样,那还叫吗?他要的就是跟旁人不一样。咱们伺候好侯爵这一盏,往后他家的买卖,就都是咱们的。
奥列格琢磨了半天,才了一声,认了这理,转身回铁厂连夜赶模子去了。
艾德里克目送他走远,又在桌前坐下,拿笔,在纸上那三百盏的订单底下,添了一行字——
塞德里克主街,公共照明。
这是他今晚真正要卖给塞德里克家的东西。三百盏灯,不过是个由头;让圣克劳德那条主街,从今往后夜夜有灯、亮到三更,让整座城在夜里睁开眼,看见的不是行会的魔晶,而是他艾德里克·斯特林的煤油灯——那才是这一仗真正要抢下来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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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第一批煤油灯,从工业区里运了出来。
冲床压出来的灯座,码在木箱里,黄铜的贵族款和铁皮的实惠款各占一箱,互不混淆。老玻璃匠熬了两夜,总算烧出第一批能用的玻璃罩,透亮、圆润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凑到灯上一罩,火光便稳稳地拢在罩子里,再不跳荡。
厄利克第二回来验货时,亲眼看着人把一盏贵族款铜灯点亮,又放到墙边让它烧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他来看,灯座不烫、玻璃不裂、罩子里头干干净净,没有半道烟痕。他绕着那盏灯走了三圈,末了,点了点头。
大人,厄利克终于松了口,这灯,侯爵府收了。往后每月,照这个数,按时送来。可有一桩——他顿了顿,您先前说的那主街公共照明,侯爵大人让我问一句:主街上的灯,是不是也是您这煤油灯?
艾德里克心里那根弦,轻轻一弹。他知道,正题来了。
他说,而且不光是灯——沿主街立灯柱,夜夜点灯到三更,由我出人出油,按市政的规格做。侯爵府若肯牵头,主街这条灯,从今往后就是塞德里克家替圣克劳德立下的功业,整条街的灯火,都算在侯爵府头上。
厄利克看着那盏在晨光里还亮着的煤油灯,看了很久。他没立刻答应,可也没拒绝。他只是轻轻了一声,说:大人,这话,我得原样带回去给侯爵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