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魔晶替代品

塞德里克家族的管家,叫厄利克。

这人甘纳西只给了艾德里克一句交代:老爷,这位是侯爵府里管采买的,走了一辈子账,眼睛毒得很。您见他的时候,可别拿糊弄平头百姓那套来糊弄他。

艾德里克当时还笑:我什么时候糊弄过平头百姓?

可当他真在总办棚里见到厄利克时,才知道甘纳西那句提醒,还是说轻了。

厄利克五十来岁,一身剪裁合体的灰呢长袍,袖口压着一枚塞德里克家徽的银扣,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却自始至终没动过棚里任何一件东西。他进门先不坐下,先绕着屋里那盏刚点亮不久的风灯走了三圈,又隔着两步,从不同角度把那片罩着玻璃的灯火看了一遍,最后才把目光落回艾德里克脸上。

大人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王都老派人家那种拿捏得极好的客气,我家侯爵听甘纳西先生提起,说大人这里,有一种能替魔晶点灯的东西。侯爵让我来问问——东西,真有吗?

艾德里克指了指桌上那盏风灯,就是它。烧的不是魔晶,是煤油,是我们工业区自己炼出来的。

厄利克没有立刻信,也没有立刻不信。他上前半步,弯下腰,就着灯罩仔细看了看那团火苗——橙黄的一簇,比魔晶灯的冷白光暗些,可胜在稳当,不像油灯那般跳。能亮多久?他问。

一盏满油,能亮到天亮,还富余。艾德里克答,比魔晶灯经久,比魔晶灯便宜。

便宜多少?

艾德里克报了个数。

厄利克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轻轻了一声,像把这数字咽进了自己的账本里。他直起身,开口:大人,您说的这数,比行会那头的魔晶灯,确是便宜。可大人——他话锋一顿,那点王都老派的客气底下,露出一丝极淡的精明,侯爵府里那几盏灯,点的不光是亮,是体面。魔晶灯摆进厅堂,贵是有它贵的道理——那是行会认证过的,是王都贵族都认的东西。您这煤油灯,若点起来一股煤油味,烟熏得银烛台发黑,那再便宜,侯爵也是不会要的。

这话,说得一点不给面子,可又句句在理。艾德里克心里反而松了半口气——这人挑剔,正说明他真在认真考虑这笔买卖。一个敷衍的管家,只会问多少钱,不会去计较点起来体不体面。

厄利克先生,艾德里克把桌上那盏风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,您说体面。那我问您一句——您家的银烛台,是放在亮堂的大厅里让人看的,还是放在烟熏火燎的柴房里让人藏起来的?

厄利克一怔。

魔晶灯亮,可它娇贵,一盏灯要配一块晶子,晶子贵,灯架更贵,坏了还要请行会的工匠来修。艾德里克说得慢,却不给他插话的缝,煤油灯呢?灯油是地底挖出来的煤炼的,烧完了灌一壶就行;灯芯断了自己换;就算整盏灯摔了,也不过是几件铁皮铜管玻璃的价钱。您家的灯,是要点给客人的眼看的,客人看重的是厅堂亮堂、座席体面——至于灯底下烧的是魔晶还是煤油,只要不冒烟、不熏人,谁会在意?

他说到不冒烟三个字时,厄利克的目光,又落回那盏风灯上。

可大人,厄利克沉默片刻,才又开口,这煤油灯眼下瞧着是稳当。可您也知道,行会的人,正满城嚷嚷,说这东西是、是。侯爵府里要是点起一盏行会点了名的巫术灯,传出去,侯爵的面子往哪儿搁?

这话,点到了真正的要害上。

艾德里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厄利克先生,您府上的侯爵,是站在行会那边的人吗?

……不是。厄利克答得很快,快得近乎本能,随即又像意识到自己失言,补了一句,侯爵大人只信账本,不信什么会。

那就是了。艾德里克笑了,既然侯爵只信账本,那我跟您算一笔明白账——行会如今在囤魔晶、压出货,魔晶灯一天比一天贵,贵到连王都的贵族都快点不起了。这是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。您家侯爵要在这时候,把全家的灯都押在一堆越涨越贵的晶子上,那才是真正把面子押在了行会手里。

厄利克没有立刻答。他站在那盏风灯前,沉默了许久,最后才开口,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:大人,您这煤油灯,我替侯爵府订三百盏。价钱,就按您说的那个数,再让一让——侯爵府是大主顾,往后还想着长期供。

三百盏,一口价,不让。艾德里克伸出一根手指,但我可以给您另一样东西。

什么?

侯爵府要的,我猜不是三百盏灯。艾德里克的目光,越过厄利克的肩,望向窗外那还黑着的圣克劳德方向,而是让塞德里克家,在圣克劳德那条主街上,体面过这一冬。您说,是不是?

厄利克的眼神,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