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方官印，比艾德里克想象的重。

铜浇的印身，刻着瓦拉尼亚王室的飞狮纹，印底是八个篆字——瓦拉尼亚铁路总办。从霍尔手里接过来的那一刻，艾德里克掂了掂份量，就知道从今往后，他肩上扛的，不再是灰石城到圣克劳德这一百里路的担子，而是整个王国官道铁路网的盘子。

王上这回是铁了心。霍尔压低声音，把圣旨和官印一并推到他面前，全国官道铁路，从圣克劳德往北通奥伦尼亚边境，往南接弗瑞亚山口，往东到海港。三路主干，十里一驿，陛下亲自拍板。总办之权，独辖工造，度支、郡守、行会，一概听你调度。

这么大方？艾德里克收好官印，那我先说谢了。

先别急着谢。霍尔的目光沉了沉，往四下里扫了一眼，凑得更近，陛下还有一句私话，让我捎给你——圣克劳德地底，那道被行会封死的矿脉，究竟是什么，王上也想知道。

艾德里克握着官印的手，一顿。

圣旨升的是他的官，暗旨递来的，却是一把烫手的刀。灰石城矿室那套上古炼金阵告诉他，把魔力当能源这条路，三百年前就有人走到一半，被活活掐死了；而那条被掐死的路，此刻正压在圣克劳德地底的封印底下。王上想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可他一查，就势必惊动灰袍会。这刀，要么砍向灰袍会的老底，要么砍向他自己。

知道了。他把官印收进怀里，压着心跳，告诉陛下，我记下了。

霍尔走了。艾德里克回到新辟的总办署，还没来得及把那方官印焐热，麻烦就一桩接一桩砸了下来。

头一件，是钱。

升了总办，全国官道铁路的盘子一下子铺开，王上拨的专项银比灰石城那段多出十倍不止。可等第一批银箱抬进总办署账房，艾德里克和巴德利蹲在箱边一数，脸都绿了——三路主干，四十二段工程，王上拨了一万二千金币，到了账房，只剩四千三。

一万二，到账四千三。巴德利把一串银币拨到一边，声音都发颤，老爷，这比灰石城那回还狠。灰石城砍到三成，这回连三成五都不到。

王都那边多少道关口？艾德里克问。

度支司、工造司、户部稽核、三省郡守、沿线州府、铁路监理……巴德利掰着指头数，光是明面上过了手还抽一层皮的名目，就有小二十道。暗地里被灰袍会收买的朝官，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口肉。

艾德里克盯着那堆银币，没急着发火。他早料到，官升一级，掣肘必升一级。灰石城那段，他靠一本怼翻了穆赫；可全国铺开，一个穆赫是压下去了，二十道关口是层层叠叠的墙，单靠逞口舌之利，掀不翻。

可他知道，这世上没有哪堵墙，是数据撬不开的。

巴德利，把鲁汉、奥列格、甘纳西都叫来。他铺开那张全国官道图，四十二段工程一一标出，咱们这分段验收加公开账目，得升级了。

怎么个升级法？鲁汉是个跑商的老把式，沿途村落门儿清，灰石城那段，每三日村口张榜，可那是你一家说了算的小盘子。如今四十二段铺开在全国，你一个人盯着，盯得过来？

盯不过来，就让自己盯。艾德里克提笔，在图上圈出几处，从今天起，全国四十二段，每旬在驿道驿站和村口统一张榜一次。榜上写三样——本段这个旬期收了多少银、花了多少银、剩了多少银。一笔一厘，白纸黑字。谁想从中抠一分，就得在这本全国账上留下名字。

可榜是人贴的，账是人记的。甘纳西眯起眼，王都那帮人最擅长的，就是把账记成他们想要的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