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轧钢机的名字

圣克劳德教廷的述职大堂,燃着一排排白烛。

烛光从穹顶的高窗间垂下来,把整座大殿照得一片圣洁的惨白。艾德里克站在殿中那片光与影交界的空地上,脚下是新磨的大理石,凉得透骨。他手里攥着那卷贴身藏了一路的《询问函》,隔着满殿白烛,看着上方那座高台。

高台上坐着三个人。

正中那位,一身缀着金线的白袍,胸前垂着一枚圣徽,面容肃穆,是圣务署的主审官——艾德里克在灰石城就听米兰达提过,此人姓克劳斯,是教廷裁断疑似圣迹疑似邪物一案的主审,手底下烧过不止一座异端工坊。克劳斯左手边,坐着一身沉紫法袍的科尔温主教——灰石城那位老对头,此刻正隔着烛火,用一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望着他。克劳斯右手边,则坐着一名戴灰兜帽、遮去半张脸的法师,袍角绣着银线纹章——灰袍会的人,也来了。

三双眼睛,隔着满殿烛火,齐齐落在他身上。

斯特林伯爵。克劳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,不疾不徐,本席奉圣务署之命,就灰石城矿室所封疑似上古法阵一事,问你几句。你且如实答来——那矿室,可是你私自拆了行会封条?

艾德里克心头一凛。第一个问题,就是直往软肋上戳。

他没有否认,矿室封条已被人启过,封条既破,我便命人进去察看了。

既知是行会所封之地,克劳斯的语气沉了三分,你一个领主,何以敢擅闯行会禁令之所?

满殿寂静。白烛的火苗在风里轻轻一晃。艾德里克能感觉到,灰袍会那人兜帽下的目光,正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。这个问题,他早在灰石城就想过无数遍——他不能认研究法阵的罪名,也不能跟教廷硬碰。他等的,就是米兰达教他的那套话。

克劳斯主审官。他抬起头,声音平稳,矿室里封着的,是先人留下的刻痕。我命人查看,原样封存,一没动用,二没供奉。至于那刻痕是什么、作不作数——不是我斯特林领一个凡人有资格裁定的。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:此物既已呈于圣座面前,自当由教廷请神谕定夺。我艾德里克·斯特林,不敢妄加指认,也不敢轻慢神谕,只等教会一句话。

这番话,像一块烧得恰到好处的铁,不烫手,也不凉。克劳斯的手指在白烛前顿住了——这正是教廷处理疑似圣迹疑似邪物时惯用的那套说法:不认定、不销毁、不声张,只封起来请神谕定夺。艾德里克把它原封不动还回来,等于把一个烫手山芋,稳稳当当搁回了教廷手里,还附赠一顶高帽子。

……大人既如此知礼,克劳斯沉默片刻,话锋却没松,那本席再问你——灰石城那工坊里,所烧之物,当真是凡火?还是暗合了那矿室里的?

这才是真刀。

科尔温主教在旁一笑,慢条斯理地开口:正是。斯特林大人那台蒸汽炉,据闻不靠魔晶,却能日产百石。这世间但凡有人力所不及之事,教廷总得多过问一句——是神的恩赐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大人既来述职,不妨把话说透,那炉膛里烧的,到底是煤,还是旁的东西?

艾德里克听懂了。这是科尔温借教廷的嘴,把两个字往他机器上扣。他不能急,也不能辩——他怀里那卷工业账,才是他真正的底气。

主教大人问得在理。艾德里克从怀里取出那卷账本,双手奉上,那炉膛里烧的,是煤。可我一个凡人口说无凭——这儿,是一年来灰石城工坊的收支账。

克劳斯示意侍从接过,展开。艾德里克不紧不慢地道:主审官请看,这是产能账:工坊每日进煤若干、出铁若干、兑成税银若干;这是纳粮账:灰石城三百零七口在工坊吃饭的匠户、佃农、矿工,每人每月领饷几许、缴税几许;这是货单账:王都那纸八百石钢的订单,已交第一期,货银两讫,有商栈画押为证。
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克劳斯、科尔温,最后落在灰袍会那人身上:这每一笔,都是能让人查实的东西。我只想请教廷明鉴一件事——若依主教大人之意,把这座炉判作,那这三百零七口刚靠自己的手吃饱饭的匠户,是不是就得重新饿回赈济里去?

大殿里,白烛的火苗齐齐一晃。

克劳斯的目光在账本上那行三百零七的数字上停了许久。他常年裁断此类案子,见过太多异端工坊——可眼前这卷账,一桩桩一笔笔,全是落在纸上的活人的生计。科尔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正要开口,大殿侧门却忽然一声被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