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普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看到了工地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，但林小飞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裂痕，“我参与设计的那座跨海大桥，正在建设中。但桥墩突然坍塌，钢筋扭曲，混凝土碎裂，工人在坠落……然后画面切换，我看到自己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开的设计图纸，上面的线条在自行扭曲、重组，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低语在说：‘你的一切知识都是虚假的……你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……放弃思考……放弃创造……融入虚无……那里没有失败，没有责任，只有永恒的安宁。’”

三人站在原地，被灰暗的光线和蠕动的阴影包围。

低语声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更加密集，像无数人在同时耳语。

“痛苦吗……孤独吗……憎恨吗……”

“放弃吧……放弃吧……放弃吧……”

林小飞感到左脸的诅咒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，黑色的细线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搏动。视野里的黑斑扩大，右眼的边缘开始出现重影。他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，疼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。

“不能停。”他嘶哑地说，“继续走。”

三人再次向前移动。

但每一步都更加艰难。

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，一波比一波强烈。它们不再只是说话，而是开始制造幻觉——林小飞看到自己站在家族的大厅里，所有的族人都在看着他，眼神里充满厌恶和恐惧。叔父走上前，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匕首。

“为了家族的清白，你必须死。”

匕首刺向胸口。

林小飞本能地想要躲闪，但身体僵硬，动弹不得。匕首刺入皮肤的触感如此真实，冰冷的金属穿透血肉，抵在肋骨上。剧痛传来，他低头，看到鲜血从伤口涌出，染红了衣襟。

“假的……”他咬牙说，但声音微弱。

画面切换。

他站在一片黑暗中，周围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无尽的虚无。身体在消散，从指尖开始，一点点化为灰烬。没有疼痛，只有一种彻底的、绝对的消失感。意识在涣散，记忆在流失——陆川普的脸、伊莉丝的声音、灰爪部落、老铁锤、影歌……所有的画面都在模糊、褪色。

“就这样消失吧……”低语在耳边轻喃，“多轻松啊……”

林小飞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沉沦。

像掉进深不见底的海，身体在下沉，光线在上方越来越远。海水冰冷，但不再刺骨，反而有一种温柔的包裹感。闭上眼睛吧，就这样睡去，再也不必醒来……

“林——小——飞——”

一声尖锐的嘶鸣，像玻璃碎裂的声音，刺破所有幻觉。

林小飞猛地睁开眼。

眼前的黑暗瞬间褪去，重新变回灰暗的空间。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，双手撑地，指尖深深陷进蠕动的尘埃里。左脸的诅咒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，黑色的细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脖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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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他面前，一道影子正在从地面剥离。

不是他的影子——他的影子还好好地贴在脚下——而是另一道更浓郁、更凝实的黑影，正从地面缓缓升起，像一滩墨水滴入清水，自行凝聚成形。黑影的边缘在蠕动、拉伸，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
轮廓很模糊，但能看出是女性的身形——修长、纤细，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。黑影的“头部”转向林小飞，虽然没有五官，但林小飞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

“影歌？”他嘶哑地开口。

黑影微微颤动。

然后，一道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，不是低语那种充满诱惑的侵蚀，而是熟悉的、带着疲惫和焦急的女声：

“主人……快醒醒……”

是影歌。

但她不应该在深度休眠吗？在进入原初之地前，她就因为能量消耗过度而陷入沉睡，依附在他的影子里恢复。现在怎么会……

“这片区域……阴影能量太浓郁了……”影歌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信号不良的通讯，“强制唤醒了我……但也让我的能量在快速流失……听着，主人，这不是普通的阴影……”

她的话被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打断。

黑影突然剧烈颤动，边缘爆发出无数细小的黑色尖刺，像刺猬一样炸开。尖刺射向周围的空气，那些游动的阴影丝线被击中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像烧红的铁烙进冷水，冒起一缕缕黑烟。

低语声骤然减弱。

林小飞感到脑海中的压力减轻了一些，意识清醒了许多。他挣扎着站起身，看到陆川普和伊莉丝也恢复了神智——陆川普单膝跪地，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；伊莉丝从他背上滑落，瘫坐在地上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这是……”陆川普看向那道黑影。

“影歌。”林小飞说，“我的契约影族。”

黑影的轮廓开始不稳定，边缘在模糊、消散。影歌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更加虚弱：

“主人……这是‘湮灭之影’的低语……上古背叛者残留的意志……它没有实体，只是一团纯粹的、渴望吞噬一切的虚无意志……它在侵蚀你的心智……放大你所有的痛苦和弱点……”

她的话让林小飞心头一凛。

湮灭之影。

索拉克斯·湮灭之影——记忆碎片中提到的名字，上古背叛者联盟的首领，永夜诅咒的源头。他的意志竟然还残留在这里，在王座阴影中等待？

“它想让你……放弃抵抗……拥抱虚无……”影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“一旦你彻底沉沦……你的身体会成为它降临的容器……你的破界之血……会成为它撕开封印的钥匙……”

黑影的轮廓开始崩溃，像沙雕被风吹散。

“影歌！”林小飞伸手，想要抓住什么，但手指穿过黑影，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
“我……撑不住了……”影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，“阴影能量在反噬我……主人……你必须……保持清醒……记住你是谁……记住你为什么来到这里……”

最后几个字落下，黑影彻底消散，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点，飘散在灰暗的空气中。

低语声再次响起，但这一次，声音里多了一丝愤怒。

“碍事的东西……”

周围的阴影开始剧烈蠕动。

地面上的尘埃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滚，聚集成更大的漩涡。空气里的阴影丝线疯狂交织，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，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。灰暗的光线被进一步吞噬，空间变得更加黑暗，温度再次下降。

林小飞感到左脸的诅咒纹路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

黑色的细线已经蔓延到了胸口，像树根一样在皮肤下扎根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些纹路正在与周围的阴影能量共鸣——每一条纹路都在吸收阴影，变得更加浓郁、更加活跃。纹路所过之处，皮肤失去知觉，像被冻僵了一样冰冷。

“林小飞！”陆川普冲到他身边，抓住他的肩膀，“看着我的眼睛！”

林小飞抬头，对上陆川普的视线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幻觉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