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月停下脚步,目光与赵无极冰冷的视线在空中碰撞。山风吹过,带起她染血的衣袂,左肩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。她看着赵无极腰间那块刻有“戒律”二字的令牌,又瞥了一眼旁边孙德海那张谄媚中带着幸灾乐祸的脸。脑海中迅速闪过数个念头——是谁举报的?赵无极为何亲自来?他们掌握了多少证据?她缓缓吸了口气,压下伤口的疼痛和心中的惊涛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:“赵长老,弟子此次外出只为采集星纹草,不知私斗杀人之说从何而来。弟子伤势严重,可否容我先回杂役院疗伤,明日再往戒律堂说明情况?”
赵无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在翟月身上缓缓移动,从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到肋下已经结痂的血痕,再到她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衣襟,最后落在她那双虽然疲惫却异常平静的眼睛上。
山道两侧的松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,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。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,混合着翟月身上尚未散尽的血腥味。
“伤势严重?”赵无极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冰冷,“我看你还能站着说话,还能思考如何拖延时间,伤势似乎并不妨碍你随我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孙德海在一旁附和道:“是啊翟月,赵长老亲自前来,那是给你面子。若是寻常弟子,早就直接押回去了。你赶紧配合调查,把事情说清楚,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。”
翟月心中冷笑。
从轻发落?她若真跟着赵无极回去,进了戒律堂那地方,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。她太清楚宗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——问心符、搜魂术、刑讯逼供,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“承认”莫须有的罪名。
“赵长老明鉴。”翟月微微躬身,动作牵动伤口,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“弟子确实受伤不轻,左肩伤口深及筋骨,若非强撑着一口气,此刻早已昏迷。弟子并非拖延,只是担心伤势恶化,耽误了长老问话。若长老不放心,可派一名执事随弟子回杂役院,待弟子简单包扎后,立即前往戒律堂。”
她说话时,左手悄悄按在左肩伤口附近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嘶——”
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唇边溢出。
鲜血从刚刚结痂的伤口边缘渗出,迅速染红了包扎的布条。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,嘴唇失去血色,身体也微微晃了晃,似乎随时可能倒下。
这是她故意为之。
在岩洞疗伤的两天两夜里,她不仅修复了伤口,还仔细研究了身体的每一处损伤。左肩这道伤口最深,愈合也最慢,稍微用力就会重新裂开。此刻,她正是利用这一点,制造出伤势严重的假象。
赵无极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盯着翟月左肩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渍,又看了看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。
孙德海却急了:“翟月!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!赵长老,此女狡诈,定是故意弄伤自己,好逃避调查!依我看,直接拿下便是!”
“孙执事。”赵无极冷冷瞥了他一眼,“本长老如何行事,需要你来教?”
孙德海脸色一白,连忙低头:“不敢,不敢。”
赵无极重新看向翟月,沉默了片刻。
山风更急了,吹得四周的树木哗哗作响。远处山谷中传来野兽的嚎叫,悠长而凄厉。月光被一片飘过的云层遮挡,山道上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赵无极终于说道,“既然你伤势严重,本长老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。孙执事,你随她回杂役院,看着她包扎伤口。半个时辰后,带她来戒律堂见我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若半个时辰后她未到,或中途逃脱,按叛宗论处,格杀勿论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翟月心中一凛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多谢赵长老体谅。弟子定准时前往。”
赵无极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翻飞,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山道上只剩下翟月和孙德海两人。
孙德海脸上的谄媚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和阴狠的表情。他上下打量着翟月,嗤笑道:“翟月啊翟月,你也有今天。走吧,杂役院,我‘护送’你回去。”
翟月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默默转身,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慢。
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阵阵刺痛。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,让她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才能保持平衡。夜风吹在汗湿的额头上,带来冰凉的触感。她能闻到身上血腥味混合着草药的味道,也能听到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。
孙德海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“你说你,好好的天才不当,非要沦落到这步田地。”孙德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闲,“当初你要是乖乖交出天灵根,说不定还能在宗门里混个闲职,何至于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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翟月没有回应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也真是命大。”孙德海继续说道,“林公子派了三个甲字卫去‘照顾’你,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。虽然弄了一身伤,但总比死了强,对吧?”
翟月脚步微微一顿。
甲字卫。
果然是林傲天派来的人。而且孙德海知道这件事——他不仅知道,语气中还带着一种“我早就料到”的得意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孙德海很可能参与了这件事,至少是知情者。
她继续往前走,声音平静:“孙执事在说什么?弟子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孙德海笑了,“行,听不懂就算了。反正到了戒律堂,赵长老有的是办法让你‘听懂’。”
杂役院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
低矮的房屋在夜色中显得破败而阴森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大多数杂役弟子已经睡下,只有几间屋子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。
翟月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木板床、一张破桌子和一个缺了角的木柜。墙角堆着些杂物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夜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。
她走到床边坐下,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那是她之前准备的简易医疗用品,一些干净的布条、止血散和消炎草药。
孙德海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必。”翟月解开左肩的包扎。
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,黏在伤口上。她咬着牙,一点点将布条撕开。每撕开一点,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鲜血重新涌出。她的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床板上。
孙德海啧了一声:“看着都疼。”
翟月没有理会他。她将止血散撒在伤口上,白色的药粉迅速被鲜血染红。她又取出一些捣碎的草药敷上去,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。整个过程她的动作很稳,虽然脸色苍白如纸,但手没有抖一下。
包扎完左肩,她又处理了肋下的伤口。
这两处是明伤,还有更多暗伤——内腑的震荡、经脉的损伤、精血的损耗。这些不是简单包扎就能解决的,需要时间和丹药慢慢调理。
但她没有时间了。
半个时辰后,她必须去戒律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