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值乘日常

回程的列车从商都站发车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站台上的煤气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,被清晨的寒气冻得发白。何雨柱站在车厢连接处,看着站台上的挑夫们扛着麻袋往行李车上装货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。商都的早晨比四九干冷,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子刮过,生疼生疼的。

马长河从他身后挤过来,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茶,递给何雨柱:“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商都到四九,中间停六站,得跑整整一个白天。这趟车上人多,年底了,回乡的、办年货的、走亲戚的,什么人都往车上挤。”

何雨柱接过搪瓷缸,热得烫手,他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茶是茉莉花茶,香得冲鼻子,但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几分。他把搪瓷缸还给马长河,说:“马师傅,今天我自己巡一遍吧。前两天跟着您走,大概的流程我记住了。”

马长河端着茶缸子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点审视的意思,但更多的是考量——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能扛住多少分量。过了片刻,他点了点头:“行。前头三节车厢你先自己走,我在后头跟着。出了岔子我兜着,但你得自己先想辙。”

何雨柱说:“明白。”

他整了整制服的领口,把大檐帽戴正,推开连接处的铁门,走进了第一节硬座车厢。

一股热浪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人体的汗味、劣质烟丝的味道、小孩子身上的奶腥味、还有不知道从哪个篮子飘出来的咸菜味。车厢里满满当当坐满了人,过道上也站着不少旅客,有的靠在座椅靠背上,有的蹲在两节车厢中间的铁板连接处,怀里抱着包袱,眼皮子耷拉着打瞌睡。

何雨柱往前走了三步,就有人看见他的制服了。

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中年妇女下意识地把腿边的竹篮子往里挪了挪,虽然她并没有占过道。过道里站着的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也往旁边让了让,肩膀缩了一下,像怕挡着路似的。何雨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——制服穿在身上,不用说话,光站着就有一股威压。这威压不是他何雨柱本身的,是这身衣服赋予的,但怎么用好这股威压,是他自己的事。

“各位旅客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咬字清晰,“我是本趟列车的乘警,值乘期间负责车厢秩序。大家把行李往座位底下塞一塞,别堵着过道。带小孩的看好自家孩子,别让小孩在车厢里乱跑。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。”

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,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。不是死盯着看,而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扫视,像是在认人。大多数旅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去,继续打盹或者嗑瓜子。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多看了两眼,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服气的打量,但碰到何雨柱沉稳的眼神之后,又都别开了脸。

走到第三节车厢的时候,问题来了。

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座椅旁边,跟座位上的人吵起来了。声音不大,但语气冲,惹得周围的旅客都在侧头看热闹。何雨柱走过去的时候,那男人正拍着座椅的铁扶手嚷:“这是我的座!票上写得清清楚楚!你凭什么占着不起来?”

座位上坐的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三十出头,脸涨得通红,怀里的小孩大概三四岁,被吵醒了,正揉着眼睛要哭不哭的。女人扯着嗓子辩解:“我先坐下的!我也买了票的!咋就不能坐了?”

何雨柱站住了。

他没有立刻插嘴,而是先看了看这两个人的神态。拍扶手的男人不像胡搅蛮缠的那种人,棉袄虽然旧,但补丁打得规规矩矩,袖口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他手里攥着一张车票,攥得太紧了,指节发白。抱孩子的女人虽然不撒泼,但气势也不弱,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男人手里的票,底气明显不如声音表现出来的那么足。

何雨柱心里有了数。

他走上前,先对那男人说:“把票给我看看。”

男人把票递给他,何雨柱接过来扫了一眼——没错,票面印的座号就是女人坐的这个位置。他把票还给男人,然后转头问那女人:“你的票呢?给我看看。”

女人的表情僵了一下,手在棉袄口袋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张票来。何雨柱接过来一看,也是硬座票,但座号不对——不是一个车厢,更不是一个位置。

他把票还给女人,语气平缓但不容商量:“大姐,您的票是四车厢的,这里是三车厢。座位号也不对。这位同志手里的票就是这个座,您得把位置还给他。”

女人的脸更红了,抱着孩子站起来,连声说:“哎呀,我光顾着哄孩子,没注意看车厢号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拎起脚边的包袱,低着头挤过人群往车厢连接处走。周围看热闹的旅客有人笑了笑,有人嘀咕了句“占座还想糊弄人”,很快又都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。

那男人坐下了,把车票塞回兜里,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,眼神里有几分感激。何雨柱点了点头,没多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