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刚过，西苑的槐花落了一地，白花花的铺在地上。

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。

杨毅每次送青词路过那排丹室，都能看见陶仲文的徒弟们，在院子里晒药草。新采的艾叶和菖蒲堆了一大片，混着丹炉飘出来的药味儿，熏得头痛。

嘉靖最近越发不爱戴翼善冠了。这玩意儿死沉沉的，夏天戴着脑壳发昏。

他一时兴起，自己做了一顶香叶冠。绿纱面的，高一尺五，上面绣着太极图。

冠身是用沉香木削的，丹房里，一屋子药味儿之外，又添了一种幽沉的木香。他自己戴着得劲，兴致勃勃地让尚方局照样子做了五顶。

当西苑的小太监嘀嘀咕咕说这事的时候，杨毅听了几句半截话，大概明白了其中原委。

夏言，严嵩、张璧，许赞四位阁臣每人一顶。按照小太监的说法，嘉靖皇帝还给杨毅安排了一顶。

他也在嘉靖的名单上。

看来，嘉靖把他当着亲近的臣子。但这份亲近，在平时是好事，搁在这件事上就有点烫手。

香叶冠，是道士戴的东西。

夏言肯定不会戴，杨毅太了解这位首辅的脾气了。夏言是个无神论者，嘉靖以前跟他聊道教，聊仙术，他都能昏昏欲睡。

让他戴一顶道士帽子去见人，去朝堂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杨毅坐在值房里发了会儿呆。想着自己该怎么处理这顶香叶冠。

戴？就跟严嵩一样，把自己归进“谄媚”那一路。夏言看了寒心，大臣们看了鄙视。

不戴？跟夏言站在一条线上，正面硬扛嘉靖。但夏言是首辅，他一个小翰林，还没有硬扛的实力。

两头都不选，就只能折中。

他想了半天，最后做出决定。大典随礼穿戴，平时戴官帽。既给了嘉靖面子，也不让同僚们觉得他谄媚无底线。

五月底，一天下午，五顶香叶冠分别送到五人手里。杨毅拿到的那顶，是用一只紫檀木匣装着的。他伸手摸了摸冠面，绿纱细密，太极图的绣线平整服帖，确实做得不错。

第二天，杨毅送早课的时候，路过内阁值房，看见夏言和严嵩各坐一边。

夏言穿着一成不变的一品绯袍，头上端端正正戴着乌纱帽，帽翅挺得跟两把刀似的。

严嵩坐在另一边，头上赫然顶着那顶香叶冠。

最扎眼的是，严嵩还在香叶冠的外面罩了一层青纱。轻薄透亮，拢着冠身垂下来，像个防尘罩似的。

夏言的眼皮抬了一下，扫了严嵩一眼，低下头继续看折子。

“杨翰林来了？”严嵩抬起头，那顶青纱香叶冠跟着晃了一下，“陛下赐的香叶冠，你可戴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