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尽头,剑峰像一把断过的剑。

前半截插在云里,后半截被九霄宗的灯阵托着,才没完全塌进山腹。苏晚仰头看了很久,才发现那截断口不是石头,是凝固的灯油。三百年前的魂火烧得太久,把整座峰顶浇成了琥珀色。

命灯就在断口里。墨雪衣说。

她走得比昨天还慢,每上一级台阶都要扶一下山壁。墨九霄想去扶,被她推开。

别扶。她说,你扶我,剑峰就真当我认了。

您没做错。墨九霄说。

错没错,不由你定。墨雪衣说,由灯定。

赵铁柱抱着赵幼蘅走在后面,闻言压低声音:姨今天比账本还硬。

你姨是墨家人。崔佐伊说,墨家人死要面子,比灯油还硬。

崔姐姐,赵幼蘅回头,你师父也这样?

崔佐伊愣了一下。

我不记得了。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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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峰脚下已经站满了人。

不是旁听弟子,是执法堂的十二剑修,加上三位峰主、七位长老,围成半个圈,把上山的唯一一条路让出来,像张开嘴等猎物自己走进喉咙。

周师叔站在最前面,脸色比山雾还青。

他手腕上有火纹。青色,一圈,和苏晚心口旧镜的颜色一样。墨九霄昨晚传给他的。

墨九霄。周师叔开口,你当真要陪她上山?

不然呢?墨九霄说,您替我上山?

你签了守灯人契,已不是九霄宗的人。周师叔说,这山上的阵,你进不去。

墨九霄没说话,抬起右手。

手腕上也有火纹。比周师叔那圈更亮。

您那圈是我给的。墨九霄说,我进不去,您也握不住剑。要试试吗?

周师叔的手按上剑柄。

三丈之内。

墨九霄站在原地没动。周师叔的剑拔到一半,卡在鞘口,像被什么东西咬住。

封脉。墨九霄说,三丈。

他往前走了三步。

周师叔的剑又往外拔了一寸,然后停住。他额角开始冒汗。

墨九霄再往前一步。

剑铮的一声,自己退回鞘中。

周师叔脸色发白。

这不是墨家的剑术。他说。

这是守灯人的规矩。墨九霄说,我守的不是九霄宗的灯,是她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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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从他身后走出来。

她没看周师叔,也没看那些长老。她看的是剑峰断口里的那盏灯。

那盏灯很小,比青铜灯还小一圈。灯焰是乳白色的,不跳,不晃,像一口被冻住的呼吸。

它快灭了。苏晚说。

所以才要续。掌门的声音从上面传来。

众人抬头。掌门不知何时站在断口边缘,衣摆被灯风吹得贴在腿上。

苏债主。他说,三日之约,第一日。

我来取灯。苏晚说。

不是续,是取?掌门问。

二十三万七千四百斤魂火,连本带利。苏晚说,抵押物就是这盏灯。现在我要收回抵押物。

灯在,剑峰在。掌门说,灯走,剑峰塌。

所以我会续。苏晚说,但续完,灯归我。

凭什么?

凭我是债主。苏晚说,也凭我会让这盏灯,比你们三百年来烧得更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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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口里有条窄路,只容一人侧身。

墨九霄想先走,苏晚摇头。

这是我的路。她说,债主收账,自己进门。

里面黑。墨九霄说。

我有灯。

她取出青铜灯。灯芯里的烬主哼了一声:又要烧我?

烧你的那份另算。苏晚说。

你说话越来越像账房先生。

我现在就是账房先生。

烬主不说话了。

苏晚走进断口。青铜灯的光把两侧的灯油壁照得透亮,壁上嵌着许多人形。不是浮雕,是真的有人被封在里面,保持着举灯、跪拜、托盘的姿势。

第一任峰主。苏晚低声说,他借灯时,答应过什么?

烬主在灯芯里翻了个身:以魂为油,以剑为芯,保九霄宗三百年太平。

三百年到了吗?

到了。烬主说,还超了十七年。

那利息怎么算?

年化三分,利滚利。烬主说,你昨晚不是算过了?

苏晚没回答。她停在断口尽头。

命灯就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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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盏没有灯罩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