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住哪?

赵铁柱抱着赵幼蘅,仰头看着九霄宗的山门。云海在半山腰翻涌,把剑峰遮得只剩一个尖。

崔佐伊正在数自己还剩几张青符,闻言头也不抬:住你怀里。

我怀里只能坐一个。赵铁柱掂了掂赵幼蘅,嫂子,你打算让我哥睡山门?

墨九霄没接话。

苏晚也没接。她正低头看青铜灯,灯壁上的字还在:坏账已接: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二笔。

那行字像条虫子,趴在她眼皮底下。

山下有客舍。墨雪衣说。她脸色比在云海上时还白,声音却稳,剑峰弟子下山办事,都在那里落脚。

墨家的人去得吗?崔佐伊问。

以前去得。墨雪衣说,现在不一定。

那正好。苏晚把灯收回袖中,我是债主,债主住欠债人的店,天经地义。

---

九霄宗的山道很宽,能并排放三辆马车。赵铁柱走得很慢,因为赵幼蘅一路都在回头看山门。

哥,那云真的是假的?

假的。赵铁柱说,真的云不会这么听话,只在半山腰飘。

你怎么知道?

因为真的云会下雨。赵铁柱说,这里的云只负责好看。

苏晚听着,没笑。

墨九霄走在她身侧,始终保持半步距离。百丈之内,他不用跟得太紧,但半步是最省事的。

她的手。墨九霄忽然说。

什么?

周师叔手腕上的火纹。墨九霄说,守灯人契能传。我传给了他。

苏晚侧头。

传火纹,什么意思?

意思是,墨九霄说,三丈之内,我能让他握不住剑。

多远?

三丈。墨九霄说,百丈是共焚,三丈是封脉。他刚才在议事堂,离我不到三丈。

苏晚盯着他手腕上那圈青色火纹看了一会儿。

你以前没说过。

刚学会的。墨九霄说,点灯的时候,没人教。

赵铁柱在前面听见,回头:哥,你这算自学成才?

墨九霄说。

那你能不能自学一下怎么让火纹别这么烫?赵铁柱说,我怀里的蘅儿都快被你烤出汗了。

赵幼蘅点头:有点热。

墨九霄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。

---

山下镇子叫九霄脚,名字取得很不讲究。

镇子不大,一条街从头能看到尾。街尾有一家客舍,门口挂盏白灯笼,灯笼上写着字,笔画却被虫子蛀掉半边,看着像。

剑峰客栈。赵铁柱念完,纠正自己,不对,少笔,叫刂峰客栈。

崔佐伊终于抬头:那叫剑峰客栈。

字都缺了,还剑?赵铁柱说,这老板是不是也欠了账?

苏晚看了一眼那盏灯笼。

灯笼纸很旧,但灯芯是新的,烧得比一般灯亮。

魂灯油。苏晚说,比普通灯油贵三倍。

你怎么知道?赵铁柱问。

我闻得出来。苏晚说,魂火点灯,烟是冷的。

赵幼蘅吸了吸鼻子:真的不烫。

---

店里只有一个老板,姓钱,胖,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

打算盘的手很稳,听见门响也没抬头。

住店?

赵铁柱说,四间。

五间。墨雪衣说,我跟九霄分开。

赵铁柱回头:姨,你俩不是母子吗?

正因为是母子,墨雪衣说,才要分开。

钱老板打算盘的手停了。他终于抬头,目光先落在墨九霄脸上,停了一下,又落在苏晚脸上,停得更久。

墨师兄。他说。

墨九霄没应声。

掌门已经传令,钱老板说,剑峰弟子见墨九霄,不必行礼,不必称呼。

我不是剑峰弟子了。墨九霄说。

那更好。钱老板说,本店小,住不下外人。

苏晚从袖中取出账本,往柜台上一拍。

你欠白银陆多少?

钱老板脸色变了。

我——

三年前,你以女儿病重为由,在白银陆分铺借魂灯一盏,续命三月。苏晚翻开账本,本金三十斤魂火,利息滚到如今,三百七十二斤。

钱老板的手开始抖。

苏债主——

不用还。苏晚说,四间上房,住三日,抵三百斤。剩下的七十二斤,明日我要一壶热茶、一盆干净水、六张现烙的饼。

钱老板张着嘴,没合上。

不够?苏晚问。

钱老板说,太够了。

那带路。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