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那双水痕凝成的眼睛还睁着。
路钱。苏晚蹲下身,指尖在青石砖上敲了敲,开个价。
井水晃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有人跟一口井谈生意。
赵铁柱抱着赵幼蘅,往后缩了半步:嫂子,井也会收钱?
井不会。苏晚说,住在井里的那个会。
水面安静了三息。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浮上来,湿漉漉的,每个字都像泡过了水:
名字。一步,一个名字。
赵铁柱一听,把妹妹往腋下一夹,挺起胸膛:我叫赵铁——
苏晚反手捂住他的嘴。
他的不卖。她说,我的也不卖。
那便没有路。井里的声音说,井里的路,只认名字。
嫂子,咋办?赵铁柱从她手掌底下挤出声音,要不……报个假名?
你当井是城门口收路引的?苏晚松开他,这种地方,名字一出口就是契。假的真不了。
赵幼蘅趴在哥哥肩头,小声说:姐姐,我能不能不报名字?我名字还没写会呢。
你不用。苏晚揉了揉她的脑袋,你哥报假名的胆子都没有,你的路钱,我出。
她从怀里取出青铜灯。
灯焰矮矮的,豆大一点。烬主蜷在灯里,背对着外面,一动不动,像是睡熟了。
偏殿那晚,苏晚用指节敲了敲灯身,你放了七八个影子出来。我数过了,七个。跪着的,躺着的,张嘴说话没有声音的。
灯焰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那些不是影子。苏晚说,是你没付清的账。每一笔,都是一个欠了你名字的人。
她顿了顿。
你的账,现在归我管。所以这七笔应收款,是我的。
她把灯口倾向井面。
我拿一笔,付我们的路钱。
井底的声音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铁柱以为这买卖黄了。然后水面上的那双眼睛,缓缓地眨了一下。
成交。
苏晚把灯一斜。
灯焰里跌出来一个影子,是跪着的那个。影子落在水面上,像一滴墨落进清水,没有沉底,而是贴着水面摊开。井水一圈一圈地荡,像有人在底下一页一页地翻,把那个影子从头到脚了一遍。
读完,井打了个嗝。
赵铁柱,嫂子,井吃饱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