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屋里的光不是慢慢暗下去的。

是被吸走的。

所有火苗、所有反光、所有从账页缝里渗出来的微光,都像水一样往青铜灯里流。灯里的那团火越烧越亮,烬主蜷缩的影子在火光里一明一灭,像一条被困住的鱼。

苏晚握着灯柄。

她的手很稳。

嫂子。赵铁柱在她身后小声问,这灯是不是吃撑了?

撑不死。苏晚说,它吃了几十年的账,不差这一顿。

那我们现在走?

走不了。苏晚说,还没结账。

她转身往门外走。

门外的台阶已经变了。

来的时候台阶是向上的,现在却变成了向下。每一级台阶上都跪着一盏灯,灯芯朝她,像是在行礼。

崔佐伊扶着墨雪衣跟在后面,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。

它们在认人。她说。

认债主。苏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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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街也变了。

两侧的铺子还在,但铺子里的人影全都矮了一截。

没有跪,只是弯着腰,把额头抵在柜台上。他们的后背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火苗,火苗统一朝向苏晚的方向。

赵铁柱背着苏照,越走越快。

嫂子,他声音发紧,他们是不是在看我?

看你娘。苏晚说。

看我娘?

你娘现在是坐井人,苏晚说,他们朝的不是我,是灯里那位坐井人。

赵铁柱把背上的苏照往上托了托。

那我娘比他们大?

坐井人比天大。苏晚说。

赵铁柱想了想,觉得这话很威风,但又有点伤心。

那我以后见她,是不是也得磕头?他问。

你磕不磕,她都是你娘。苏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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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柱荒原上,所有灯柱都矮了。

那些没有脸的人影没有弯腰,他们的头却低了下去。头骨里的火不再乱转,只朝一个方向烧。

苏晚走到最高那根灯柱前。

柱子上的字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:

新主已至,旧账封存。

墨九霄扶着母亲停下脚步。

它在喊你主上。他对苏晚说。

我不当主上。苏晚说。

它认你当。

它认的是灯。苏晚说,我只是替灯拿着。

她把青铜灯举到字前。

灯里的火光舔了一下刻痕。

柱子上的字开始变化。

字慢慢淡下去,新的字浮出来:

苏晚,白银陆之主。

墨九霄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
苏晚也没说话。

赵铁柱在旁边念出声:白银陆之主……嫂子,这比大债主还厉害。

债主要的是钱。苏晚说,主上要的是命。

那你更想当哪个?

我哪个都不想当。苏晚说。

她把青铜灯收回怀里。

但当都当了,她说,就得把规矩改一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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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铜灯里的烬主忽然动了。

他翻了个身,脸贴着灯壁,像要从里面往外看。

苏晚。他的声音很轻,从灯芯里传出来,你收了白银陆,就要守白银陆的规矩。

什么规矩?苏晚问。

每一盏灯都要有人续火。烬主说,你不找人续,灯就烧你。

那我找你。苏晚说。

我当灯芯还不够。烬主说,你要么让赵蘅继续坐井,要么再找一个人替她。

凭什么?赵铁柱冲过来,我娘刚坐下去。

凭规矩。烬主说,坐井人三十年一换,这是白银陆立陆的时候定下的。

那现在规矩改了。苏晚说。

改不了。烬主冷笑,你以为收了我,就能改天换地?

不能。苏晚说,但我能改账本。

她把灯举到眼前,看着灯里那张模糊的脸。

从今往后,她说,白银陆的规矩就一条:灯要烧,但不能再烧人。

不烧人,烧什么?

烧债。苏晚说,欠的魂火,拿契约来换;没契约的,拿人情来抵。

烬主愣住。

你疯了。他说,这样白银陆撑不过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