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街尽头不是墙。

是一面会动的账本。

账页一层叠一层,像鱼鳞,像老人的指甲,每张都写着名字。名字在动,有的在渗血,有的在发光,有的已经黑透,看不清笔画。

烬主留下的那盏小白灯就浮在账本前。

灯里坐着的人影很小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
赵铁柱从苏晚身后探出头:嫂子,他在装睡?

不是睡。苏晚说,是在等。

等什么?

等我们过去。

墨九霄把墨雪衣交给崔佐伊扶着,自己走到苏晚身边。

我先走。他说。

不用。苏晚说,他看见我们了。

她举起青铜灯,往小白灯的方向照了照。

青铜灯里的火光很稳,没有躲,也没有扑。

小白灯却晃了一下。

灯里的人影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
是个年轻人,一身白衣,脸很干净,干净到不像活过三十年。

苏晚。他说,你比第八十八世老了点。

你没资格说我老。苏晚说。

年轻人笑了。

也对。他说,我从来没活过,谈不上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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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佐伊眯着眼看他:你就是烬主?

我是烬主写下的一张欠条。年轻人说,欠条不能当债主,只能当证人。

证什么?

证你们欠的债,都是真的。

他抬手,小白灯飞到他掌心。

灯芯在他手心里转,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
坐井人换好了?他问,赵蘅坐得稳吗?

苏晚说。

那就好。烬主说,坐井人稳,账本才能翻。

他转身,往账本墙里走。

账本墙像被风吹开的书页,自动往两边翻,露出一条向上的台阶。

跟我来。烬主头也不回,带你们看总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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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阶很窄,刚好容一人走。

苏晚走在最前,墨九霄紧跟,赵铁柱背着苏照在中间,崔佐伊扶着墨雪衣殿后。

走到一半,赵铁柱忽然停下。

嫂子。他喊。

苏晚回头。

这台阶在数我的心跳。赵铁柱说。

灯阶都这样。苏晚说,你心跳快了,它就慢。

那我心跳要是停了?

它也停。苏晚说,然后你就掉下去。
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:那我尽量别停。

崔佐伊在后面哼了一声:你刚才还说要做糖醋鱼给你娘。

赵铁柱说,为了糖醋鱼,我的心也不能停。

烬主在前面听见了,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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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阶尽头是一间屋子。

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。

桌子上放着一本账本,很厚,厚到不像书,像一块棺材板。

账本封皮上没有字,只有一个手印。

很小,像女人的手印。

苏晚看着那个手印,没动。

这是你娘按的。烬主说,第一世,她把你当给我的时候。

我没当过东西。苏晚说。

你不是东西。烬主说,你是债。

他翻开账本第一页。

纸上只写了一行字:

苏照,赊女苏晚,八十八条命,利息另计。

苏晚盯着那行字。

字是苏照的笔迹。她在诚字玉里听过苏照的声音,没见过她的字,但笔锋里的执拗,和苏照说话一模一样。

她为什么赊我?苏晚问。

因为你生下来就是死的。烬主说,苏照不想你死,就把你的命赊给我。我替你烧,你替她活。

烧了八十八次?

烧了八十八次。烬主说,每烧一次,她就少一份魂火。你活一世,她就薄一层。

苏晚握紧青铜灯。

所以我的轮回,她说,不是金手指。

不是。烬主说,是当铺。

我当的是命。

你当的是你娘的魂火。烬主说,她当的是自己的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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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九霄往前走了一步。

你说的话,我不信。他说。

烬主看了他一眼。

墨少主。他说,你母亲坐井三十年,你应该知道,灯里的账从来不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