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葬岗的土,比井底的灰还轻。

苏晚用脚拨开一块塌掉的墓碑,露出下面被烧焦的草。草底下有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,看形状像。

“你第一世躺的地方,”墨九霄把怀里那片灰捧出来,“怎么写了个赊字?”

“赊命的都躺这。”苏晚蹲下去,用手把石板四周的土清开,“我赊了一世,躺这里。别人赊不起,也躺这里。躺得多了,就成乱葬岗了。”

赵铁柱抱着苏照,站在三步外。

“那我也躺过。”她说。

“你躺过?”

“被我爹从宫里扔出来,”赵铁柱说,“在这躺了三天,没人收。后来我娘找过来,我都没哭。”

苏照在她怀里睁开眼。

“你命硬。”她说。

“我娘也这么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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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棺还在。

石板掀开,底下是一口没盖的薄棺。棺里很干净,没有尸骨,只有一层干了的灯油。油面上浮着一张黄纸,纸角卷着,上面写着苏晚两个字。

“我的字。”苏晚说。

“你的棺?”赵铁柱问。

“我的床。”苏晚说,“第一世我在这张纸上醒过来,字还是湿的。我以为谁给我立的碑,结果是赊刀石门给我的欠条。”

她伸手把黄纸捡起来。

纸上的字在她掌心化开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,慢慢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那影子晃了晃,钻进她心口的旧镜里。

【收了。】镜说,【本金加利息,你第一世的脸。】

苏晚愣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时候连这也记?”

【我一直记着。】镜的声音很轻,【只是以前没舍得告诉你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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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九霄把那片写着字的灰,放进空棺。

灰落下去,没有声音,但棺底的灯油忽然亮了一下。那点亮像一口气,从棺底升起来,绕着那片灰转了一圈,又沉下去。

“她认得这地方。”墨九霄说。

“她当然认得。”苏晚说,“陈家把她名字糊在灯上,她找不到路。现在灯破了,她该回家了。”

“这也是我家吗?”墨九霄问。

“是你母亲的归处。”苏晚说,“你的归处,以后自己选。”

墨九霄没说话。

他把手按在棺沿上,按了很久。指节发白,又松开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不埋土?”赵铁柱问。

“不用埋。”苏晚把石板盖回去,“这口棺不埋人。它只收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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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
乱葬岗外有棵枯树,树下半蹲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白银陆使者的黑袍,袍角绣着一盏青铜小灯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墨九霄的剑先出了鞘。

苏晚按住他的手。

“烬回。”她说。

那人抬起头。

还是临烬城那张脸,眉眼很淡,像被火燎过一遍。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上次见他是白银陆左使,客气里藏着刀。这次他看人的眼神很空,像两口枯井。

“苏晚。”他说,“你动作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
“你动作也比我想象的慢。”苏晚说,“陈家那盏灯都灭了,你才来。”

烬回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不是他自己的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,借他的脸做了一个表情。

“我不是来收陈家的账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收我自己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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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往前走了一步。

赵铁柱抱着苏照,往后退了半步。崔佐伊和阿箐从后面跟上来,一左一右站在苏晚身后。

“你一个人?”苏晚问。

“我从来不是一个人。”烬回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