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城的天,是被灯罩住的。
苏晚从灯路里摔出来时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城墙,是城上空悬着的一盏巨灯。那灯没有灯罩,无数条金红色的线从灯芯垂下来,像一张倒扣的蛛网,把整座城网在里面。
每一根线的尽头,都系着一个百姓的额头。
“天灯阵。”墨九霄把赵铁柱从地上拉起来,“星焰圣殿用来催债的。线系在魂火上,不点灯,人就不属于自己。”
赵铁柱顾不上恶心,抬头看天。
“那我娘——”
“你娘在井里。”苏晚说,“井比天灯深,线伸不到。”
她说着,把怀里的苏照往上托了托。苏照还在昏睡,身体轻得像一件晒干的衣裳。苏晚自己的手在抖,但她没让任何人扶。
“先找阿箐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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棺材铺的后门还开着。
崔佐伊蹲在门槛上修她的短锤,锤头被魂火烧得发软。听见脚步声,她没抬头。
“你们再晚半柱香,我就只能给你们收尸了。”
“阿箐呢?”苏晚问。
“城中心。”崔佐伊用下巴指了指,“灯庙。国师说要见她,她不去,国师就点十盏命灯。她去了。”
墨九霄的剑出了一半。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崔佐伊终于抬头,看了眼他怀里的苏照,“这是苏晚的娘?看起来比她还不像活人。”
“会说话就多说点。”赵铁柱说。
崔佐伊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她把短锤往肩上一扛,站起来。
“国师不是之前的国师。”她说,“他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穿着。说话的时候,皮和声音对不上。”
苏晚和苏照同时动了一下。
苏照没醒。是苏晚心口那面旧镜在震。
【是灯壳。】镜的声音直接钻进她耳膜,【陈家用守灯人的人皮糊的壳。里面包着的,是赵铁国那任国师的残魂。】
苏晚没说话。
她把苏照交给赵铁柱。
“抱着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抱得动。”苏晚说,“她轻。”
赵铁柱手忙脚乱地接住。苏照的头靠在她肩上,呼吸很浅。
“然后呢?”赵铁柱问。
“然后我去灯庙。”苏晚说,“你们守着娘。”
墨九霄把剑完全拔出来。
“我说过——”
“你在哪口井,你在哪口井。”苏晚打断他,“但这次不是井。是账。”
她看着墨九霄。
“陈家是来讨你的债。你去,是还账。我去,是讨账。不一样。”
墨九霄没动。
“我母亲叫什么?”他问。
苏晚愣了一下。
“陈念卿。”她说。
“名字你知道。”墨九霄说,“人你见过吗?”
苏晚摇头。
“那带我去。”墨九霄说,“我可以不还账,但我得见见她名字刻在哪盏灯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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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中心的街,比苏晚上次来时窄了一半。
不是街变窄了,是人太多了。百姓挤在路两边,每人额头上都系着一根金红线,线的另一头飘向天上那盏巨灯。他们还能走,还能说话,但眼神是空的,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苏晚从人群里穿过去。
没人拦她。那些百姓连看都不看她,只是偶尔有人伸手,在空中抓一下,像是在抓自己看不见的钱袋。
“他们在抓什么?”赵铁柱小声问。
“利息。”苏晚说,“天灯阵让他们觉得自己欠了东西,又不知道欠什么,只能乱抓。”
墨九霄走在她身侧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他在找。
找陈家人,找国师,找任何一张认识他母亲的脸。
“别找了。”苏晚说,“陈家不会站在街上让你砍。他们在灯庙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灯庙是收账的地方。”苏晚说,“守灯人收债,从不自己跑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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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庙比苏晚想象的更破。
三进小院,前两进已经塌了,只剩第三进的大殿还立着。殿门敞着,里面点满了灯,每一盏灯上都贴着一张黄纸,纸上写着人名。
阿箐跪在殿中央。
她没受伤,但脸色惨白。她面前放着三本账册,正是苏晚见过的那三本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阿箐说。
“晚多少?”
“一盏灯。”
苏晚抬头。
殿顶悬着一盏比其他灯都大的青铜灯。灯罩上糊着一层薄薄的东西,不是纸,是皮。人皮。皮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最显眼的有三个:
陈念卿。
墨九霄。
苏晚。
“这是陈家灯籍。”殿后转出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