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没有光。

苏晚落下去时,像一颗被吞进胃里的石子。空气很烫,像有人在她耳边喘了太久的气。

她拔出无名刀。

刀身上的暗金纹路亮起来。借着这点光,她看清周围。

还是那口井。

又不是那口井。

井壁上刻满了名字,比上次更多、更密。那些名字在蠕动,像一群被困在皮肤里的虫子,争相往更深处钻。

“它在长。”苏晚说。

墨九霄落在她身侧,剑尖点地。

“长什么?”

“名字。”苏晚用刀尖挑起一块井壁上剥落的碎屑,“母火睡了,井还在收人。没人还债,它就在墙上写名字。”

碎屑在她指尖化成灰,留下模糊的字迹。

“赵铁柱。”她念出来。

墨九霄的脸色变了。

“它写她?”

“它想写谁写谁。”苏晚说,“但它只能写名字,不能写命。命在人在。”

她把碎屑弹开。

“走吧。它在下面。”

---

岩壁上一层一层的人形凹陷,是被烧出来的。有人被按在墙上烙过。越往里走,温度越高,灯油味越重。

墨九霄的剑横在身前,每走一步,剑身就微微震动。

“你听见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听见什么?”

“心跳。”

苏晚停下脚步。

确实很重的跳动,每隔十几息一下。每一跳,通道都微微颤抖,岩壁上的灰烬簌簌往下掉。

“不是心跳。”苏晚说,“是灯芯在呼吸。”

“谁的灯芯?”

“母的。”

---

通道尽头是两排青铜灯,面对面悬在半空,中间一条窄缝。灯焰凝固,像被冻住的舌头。

苏晚走过去,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盏。

刺痛。

“活的。”她说。

“怎么过?”

“把真名刻在灯上。”苏晚说,“让它们认你,门就开了。”

墨九霄沉默了。

他的真名,从出生那刻起就被人从灯上刻过一次。母亲替他去灯狱排队,把自己名字换成他的。现在又要他再刻一次。

“我刻。”他说。

他用剑尖在灯壁上划下自己的名字。剑锋划过的地方,金红色的光渗出来,像伤口在流血。

灯焰摇了摇。

苏晚也用刀尖在自己的灯上刻字。

“苏晚止。”

两盏灯同时亮起,通道温度骤然升高。灯门缓缓分开。
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窟。

洞窟中央,卧着一团火。

---

那是一团由无数小灯拼成的巨眼,没有规整的火焰形状。每盏小灯里都关着一张脸。巨眼的眼睑是青铜链,眼珠是不断翻滚的金红色灯油。

它在沉睡。

但它在梦里睁着眼。

“苏晚。”母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“你又来了。”

“来收债。”苏晚说。

母火的眼珠转动,灯油里浮出一张脸。

是苏照。

苏照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胸口一盏很小的青白灯,灯芯上刻着一个“照”字。

“你娘?”墨九霄低声问。

“最大份。”苏晚说。

她往前走一步。

母火的眼珠立刻转向她。

“再近,我就把她咽下去。”

“你咽不下去。”苏晚说,“她是你最老债主。咽了她,你得连本带利吐出来。”

母火沉默一瞬。

然后它笑了。笑声像无数盏灯同时炸裂。

“你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
“我算账会还。你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