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越往前越窄。

两旁铺子纷纷关门,门板拍得比风声还快。一只脚刚迈出店门,看见苏晚,那只脚又缩了回去。

赵铁柱怀里那包灵石在发光。

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苏晚:钱怎么会亮?

灯芯在找你。苏晚说。

找我干什么?我欠它们钱?

找你的血。苏晚说,你比灵石值钱。

赵铁柱把包袱抱紧了一点。

墨九霄走在最后。他的脚步声越来越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骨头里。

你没事吧?陈一云回头问他。

墨九霄说。

他抬起手,用拇指抹了一下鼻子。指节上有血。

这叫没事?陈一云皱眉。

习惯了。墨九霄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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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尽头豁然开朗。

不是出口,是一座广场。广场尽头立着两座七层灯楼,中间夹着一道向上延伸的石阶。石阶很宽,能并排走十个人,但上面一个人都没有。

灯楼比城里任何建筑都高。每一层都挂满小灯,青白色的火苗从窗户里漏出来,把整栋楼照得像透光的骨笼。

广场地面刻满了沟槽。沟槽里有东西在流动,不是水,是融化的灯火,黏糊糊地往石阶方向爬。

这是路?崔佐伊问。

是舌头。苏晚说。

什么?

灯楼在尝我们。苏晚说,看我们从哪来,值多少钱。

崔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锤子。

我能不能把这条舌头砸了?

砸完我们就没舌头了。苏晚说,你也进不了地宫。

那还是留着吧。崔佐伊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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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
中年人,灰袍,腰间挂着一盏巴掌大的铜灯。右脸被火烧毁了,只剩一只眼睛,眼皮耷拉着,没缝好的布一样。

他看见五人,没动。

苏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。

进楼先点灯籍。那人开口,声音从毁掉的半边脸里传出来,闷闷的,没有灯籍的,称魂火。

什么是灯籍?赵铁柱小声问。

腰间的灯。那人抬起手指,点了点自己腰间的铜灯,一盏灯,一个身份。灯灭,人就不是人了。

我们刚进城。苏晚说,还没来得及买灯。

那就称。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盏更小的灯,托在掌心。灯没有灯芯,只有一个空碗,照魂灯。照一照,就知道你们是什么火。

照完呢?苏晚问。

照完就知道谁该进,谁该留下当灯油。

赵铁柱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踩到陈一云的脚尖。

苏晚按住她肩膀,把她往前推了半步。

你先照她。苏晚说,她最老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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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灯使把照魂灯凑到赵铁柱脸前。

灯碗里冒出一缕青烟,绕着赵铁柱转了一圈,停在她心口位置。烟气越来越浓,颜色从青转金,最后凝成一小团淡金色的火苗。

掌灯使那只独眼眯了起来。

王室血脉。他说,赵铁国的。

赵铁柱的脸白了。

我不是。她说,我就是个路人。

路人没有这种火。掌灯使说,赵铁国王室代代守灯,血里带金。你瞒不过我。

苏晚没说话,只是把无名刀往身侧挪了半寸。

掌灯使转向墨九霄。

照魂灯刚凑过去,墨九霄就往后退了半步。不是他自己要退,是腿在抖。

灯碗里那团青烟被什么东西拽住,猛地往墨九霄胸口撞。烟气撞在他身上,没有散开,反而钻进了他衣服里。

墨九霄闷哼一声,捂住胸口。

他身后的石阶上,那些流动的灯火全都停了下来,然后齐刷刷地转向他。

守灯人。掌灯使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恭敬,原来还有一个活着。

他不是守灯人。苏晚说。

血脉不会撒谎。掌灯使说,他血里有灯。

墨九霄没说话。

他的视线越过掌灯使,看向灯楼最深处。瞳孔放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不,不是像。

他真的看见了。

无数根细到几乎透明的丝从灯楼底部垂下来,穿过地板,穿过砖石,穿过所有活人的身体,一直连到地底更深处。每一根丝末端都系着一个蜷缩的影子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大部分已经不会动了。

墨九霄伸出手,想碰一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根。

指尖还没碰到,鼻血流了下来。

墨九霄。苏晚叫了他一声。

他没听见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上百盏灯同时在耳边被点燃。

墨九霄。苏晚提高声音。

他这才转过头来,嘴唇发青:下面……他说了两个字,又停住,下面有东西在动。

什么东西?

很多。墨九霄说,像人,又不像。

苏晚盯着他。

这是他守灯人血脉第一次自己开口。也是第一次,墨九霄意识到,他身体里流的血,可能从来都不是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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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灯使照了崔佐伊。

她的魂火带一点铜锈色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。

百器楼的器物火。掌灯使皱眉,你是器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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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奴。崔佐伊说,我是债主。

债主来灯楼干什么?

收账。崔佐伊晃了晃手里的锤子,你们东家欠我两块上品灵石。

掌灯使没接话,转向陈一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