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银陆的风是温的。

不是暖和,是像有人对着你脖子吹了口气,潮乎乎的,带着一股油脂燃烧到尽头的味道。

赵铁柱蹲下去,用手按了按地面。地面往下陷了半寸,又慢慢弹回来。

“活的。”她说。

“是皮。”苏晚说。

“什么皮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说,”但这么大一张皮,原主肯定不小。”

赵铁柱立刻把手缩回去了。

头顶那盏灯没有火焰,但一直在亮。

苏晚盯着它看,眼睛发酸。那盏灯太大了,大到不像灯,像一只倒扣的眼睛,瞳孔朝下。

灯芯里坐着一个人影。太远,看不清男女,但苏晚能感觉到那道视线。

“它在看我。”苏晚说。

“看我们。”赵铁柱说。

“只看得到我。”苏晚说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无名刀在鞘里震了一下。不是饥饿,是警告。

乌鸦落在苏晚肩上。

不是从光门里跟出来的那只。这只更瘦,羽毛稀疏,但眼睛一样浑浊发黄。

“新客。”它说,”买路钱。”

赵铁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苏晚没动。

“你是谁家的灯?”她问。

乌鸦歪头,大概在想要怎么收她。

“烬城。”它最后说,”我属于烬城。”

“城外那六盏同时亮起来的灯,也属烬城?”苏晚问。

乌鸦愣了一下。它没想到苏晚会知道这个。

“你闻到了?”它问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苏晚说。

乌鸦沉默了一会儿,扑棱着翅膀换了个位置,站到苏晚另一只肩上。

“进城有两条路。”它说,”一条交一盏魂火,一条交一句真话。”

“真话怎么交?”赵铁柱问。

“它问你,你答。答完它把真话吃了,你就可以走。”苏晚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赵铁柱问。

“猜的。”苏晚说。

乌鸦没否认。

“选吧。”它对苏晚说。

“真话。”苏晚说。

“你怕不怕死?”乌鸦问。

苏晚想了想。

“怕。”她说,”怕白死。”

乌鸦僵住了。

它的爪子抠进苏晚肩膀,过了很久才松开。它飞起来,在苏晚头顶绕了一圈。

“这句真话太大了。”它说,”我吃不完。”

一片黑羽毛飘落,落在苏晚手心里。

“拿着。”乌鸦说,”进城时给巡灯人看。”

它飞向远处那片灯海,很快变成一个小点。

赵铁柱凑过来看那片羽毛。

“这就行了?”她问。

“它没想好怎么收。”苏晚把羽毛收进袖子,”所以它先欠着。”

“一只鸟能欠你?”

“鸟不能。”苏晚说,”但烬城能。”

苏晚在原地坐下,等。

她右手经脉还在疼,像有人把一根线从她掌心穿进去,一直穿到后脑勺。每呼吸一次,那根线就轻轻扯一下。

“你不担心他们过不来?”赵铁柱问。

“担心。”苏晚说,”但得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墨九霄把石棺那边砸开。”苏晚说。

“他能砸开?”

“砸不开他也会砸。”苏晚说,”他那人就这样。”

赵铁柱在她旁边坐下,抱紧膝盖。

“你对他挺放心的。”她说。

“不放心。”苏晚说,”所以我坐在这里,不是去找他。”

赵铁柱没听懂,但她没再问。她盯着远处那座城,城门口两座灯楼像两根蜡烛,烛芯朝下。

“那楼在动。”赵铁柱说。

“不是楼在动。”苏晚说,”是楼顶的灯在转。”

“灯为什么要转?”

“找东西。”苏晚说,”或者找人。”

石棺这边。

崔佐伊把锤子卡进棺沿的缝隙里,用全身重量往下压。棺盖纹丝不动。

“打不开。”她说。

墨九霄没说话。他把手按在棺盖上,闭上眼睛。

血脉感知穿过石棺、穿过青铜长廊、穿过那道还没完全闭合的光门,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

他”看见”了苏晚。

不是真的看见,是一种模糊的定位——她在一片青白色的平原上,身边有赵铁柱,头顶有一盏巨大的灯。

她还活着。

墨九霄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但血先一步从鼻子里流出来。

“找到了?”陈一云问。

“嗯。”墨九霄用手背抹了把鼻血,”在城那边。”

“多远?”

“三十里。”墨九霄说,”可能更多。”

崔佐伊从石棺上跳下来,盯着棺沿那道青光看了很久。

“这棺材是单向的。”她说,”但单向不是死路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陈一云问。

“意思是,”崔佐伊用小锤敲了敲棺壁,”出口在另一头。我们之前把苏晚她们送下去了,现在那一边开了口,我们这边反而成了盖子。”

“能拆?”墨九霄问。

“能。”崔佐伊说,”但拆完这口棺材就废了。以后谁也进不了白银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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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又怎样?”墨九霄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