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过崖的石阶比苏晚记忆中更长。
她上一次走这条路,是给孙诚送药。那时候她还能骗自己,她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外门弟子。现在她手里握着墨九霄母亲的婚戒,丹田里烧着一团烬火,身后跟着一个金丹后期的少宗主、一个挂彩的筑基初期、一个炼气圆满的剑修,还有一个抱着柴刀的小女孩。
你走得比我还快。阿箐在后面喘,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杀人,不是去接人。
去接人。苏晚没回头,顺便杀人。
杀谁?
看谁先伸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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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道上已经站了很多人。
不是九霄宗的弟子服,是白袍。施善门的人把思过崖入口围了半圈,袖口上的祥云纹在晨光里泛着银边。人数不多,十二个,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者,苏晚看不出境界。
那就是说,至少比她高两境。
墨衡站在白袍人对面。他还是那身灰袍,背对着上山的路,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灵气——元婴后期,但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。
墨宗主。施善门老者开口,声音不重,却压住了山风,方坛主昨夜回去便说,贵宗的苏姑娘答应三日后再议。今日清晨,她却在贵宗禁地里走动。这是什么道理?
她没答应。墨衡说,是本宗主让她去的。
那宗主的意思是,贵宗出尔反尔?
我的意思是,墨衡的声音很淡,九霄宗的事,九霄宗自己议。诸位要人的,请先回去等帖子。
老者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帖子?他说,墨宗主莫不是忘了,东陵八宗里,九霄宗排第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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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停住。
她看见了墨九霄的表情。他的脸比平时更白,下颌绷着,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。他也在忍。
金丹后期对元婴。
不是对不了,是对不起。
墨宗主排第几,我不清楚。苏晚开口,但我知道,五大宗门里,施善门排第几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。
施善门老者的眼神落在她身上,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。苏晚的膝盖差点一软,但她撑着没动。
苏姑娘。老者说,莲池的规矩,你还未学全,就在这里插嘴,不合适。
我不插嘴。苏晚说,我只递帖子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面裂铜镜。
铜镜很旧,边缘缺了一块,镜面却亮得反常。沈照说过,捏碎它,玄门的人会知道。
老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住了。
玄门的东西。他说,你从哪里得来的?
我娘给的。苏晚说,我娘叫苏照,玄门巡灯人。十六年前她从莲池逃走,现在她死了,灯灭在九霄宗。
她举起铜镜,让晨光落在镜面上。
你们说我是莲池的圣女候选。玄门说我是巡灯人的女儿。苏晚笑了笑,两家都想要我,不如两家一起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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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道上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施善门老者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苏晚,像是在看一件突然长了刺的瓷器。
你在借势。他说。
我在活着。苏晚说。
你以为玄门会为你一个小姑娘出面?
不会。苏晚说,但玄门一定不想让施善门独吞一具烬火身。
老者眼神变了一下。
苏晚知道自己赌对了。施善门和玄门都是五大宗门,互相牵制了上千年。施善门如果悄悄地把她带走,玄门可能装看不见;但如果她当众把玄门扯进来,施善门就不得不分一杯羹。
分一杯羹,就要坐下来谈。
坐下来谈,就有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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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意思。老者终于说。
他转向墨衡。
墨宗主,贵宗倒是养了个好苗子。
她不是苗子。墨衡说,她是人。
人也好,苗子也罢。老者说,三日后,本门会派人正式下帖。届时五大宗门各有一份,玄门那份,也请宗主代为转交。
墨衡没说话。
老者又看了苏晚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记住她的脸。然后他挥了挥手,十二个白袍人同时转身,沿着山道向下走去。他们的脚步声很轻,像是一群飘走的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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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善门的人走后,墨衡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点。
但只是一点。
你做得不错。他说,没有回头,但下次捏碎镜子之前,先告诉我。
下次再说。苏晚说。
墨衡终于回过头。他的眼睛和墨九霄很像,但更深,像是装着太多沉下去的东西。
苏晚。他说,你以为我在拦你?
不是吗?
我是在拦我自己。墨衡说,如果不是你开口,我已经出手了。
他看了一眼施善门人消失的方向。
我一出手,九霄宗今天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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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过崖的石门开了。
赵铁山从里面走出来。他身上还是那件外门弟子的青白袍,但已经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头发束得很整齐,像是有人替他整理过。
看见赵铁柱,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赵铁柱喊。
赵铁山没应声。他先看了苏晚,又看了墨九霄,最后才看向自己的妹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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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瘦了。他说。
赵铁柱低头看看自己。
我胖了。她说,阿箐姐姐给我吃了三顿肉。
赵铁山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他走到苏晚面前,双膝跪地。
苏姑娘。他说,我这条命是你的。
我不要你的命。苏晚说,我要你站起来。
我站不起来。赵铁山说,你不收我的命,我欠你的,就还不清。
那就欠着。苏晚说,欠债的人,比还完债的人,更听话。
赵铁山抬起头,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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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瀚从崖后转出来。
他的脸色比墨衡还难看。他身边没有戒律堂弟子,只有一个人——贾明涛。
贾明涛缩着肩膀,不敢看苏晚。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。
苏姑娘。方瀚说,你私闯禁地的事,戒律堂可以暂不追究。
多谢方长老。苏晚说。
但你不能带走赵铁山。方瀚说,他初选平局晋级,又涉嫌与碧落宫勾结,需再查。
查什么?墨九霄开口。
查他刀柄上为什么刻着赵铁柱的名字。方瀚说,查柳如烟为什么连续七天给他送饭。查他在初选台上,到底有没有放水。
他放没放水,不重要。墨九霄说,重要的是,我现在要带他走。
凭什么?
凭这个。墨九霄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。
玉牌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不是少宗主的青玉牌,是墨家老祖的墨玉令。
方瀚的脸色变了。
老祖的令?
老祖闭关前留下的。墨九霄说,墨家嫡系拿这块令,可以请戒律堂让一次路。
你为了她,用掉老祖的人情?
为了九霄宗。墨九霄说,赵铁山现在是苏晚的人。苏晚三日后要见五大宗门。这个时候动她的人,等于动九霄宗的体面。
方瀚沉默了。
贾明涛手里的檀木盒忽然抖了一下。
苏晚看向他。
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她问。
贾明涛吓得一哆嗦,盒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是、是周长老让弟子送来的。他说,说、说是苏姑娘落在医堂的东西。
苏晚没去过医堂。
她走过去,接过盒子。盒子很轻,没有灵气波动,但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。
药味。
她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枚黑色的丹药,丹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
别碰施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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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迹不是周长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