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走到太和殿西偏门时,太阳正好悬在飞檐上方。
不是正午,是偏西一点。阳光把殿角的铜铃照得发亮,风一吹,铃不响,只是晃。
墨九霄已经站在门下了。
他换了身衣裳,不是九霄宗弟子的青白袍,是一身灰。像是去送葬,也像是去扫墓。
你来早了。他说。
我怕迟到。苏晚说,你们九霄宗的规矩太多,我怕走错门又被抓起来。
墨九霄看了她一眼,没笑,但眼底动了一下。
跟着我。他说,不要碰任何东西。
地下有东西会咬人?
地下有东西会认人。墨九霄说,你身上带着莲池的花,它可能会把你当成一盏灯。
苏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那更好。她说,我正想看看,灯的眼睛长什么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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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偏门后不是殿堂,是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两侧的墙上嵌着青铜灯盏,灯盏里没有油,只有一些白色的灰烬。那些灰烬被苏晚经过时带起的风一吹,轻轻地飘起来,又落回去。
这些都是魂灰。墨九霄走在前面,声音从下面飘上来,历代圣女烧剩下的。
苏晚停下脚步。
你娘也在这里?
在最下面。墨九霄说,她的灯是最后才点亮的,所以烧得最久。
最久是多久?
十六年。墨九霄说,从你出生那年,一直烧到三个月前。
苏晚的指尖发凉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盏魂灯。沈照说,灯亮了十六年,三个月前灭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
她娘死的时候,墨九霄的娘也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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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。
门上刻着一朵九瓣花,花瓣向下垂,像是一张哭着的脸。
墨九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按在花心。玉佩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个字。
我娘的姓。他说。
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寒气从门里涌出来。不是冬天的冷,是更深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冷。
苏晚跟着墨九霄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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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以为会看到一间密室。
但眼前是一片很大的地下空间。很大,大到她看不清边界。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盏灯,一盏接一盏,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海。
每一盏灯下面,都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坐着。
是被封在透明的石壁里。
那些女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,有的年轻,有的已经老了。她们的姿势各不相同,但表情都很像——平静,或者说是被烧尽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白。
这是灯海。墨九霄说。
苏晚说不出话。
她见过莲池的灯,但那些灯是漂在水面上的,可以飘走。这里的灯是钉死的,是被封在石壁里的,像是标本。
施善门说,墨九霄的声音很轻,圣女死后,魂灯会回到这里。灯不灭,人不入轮回。
那灯灭了的人呢?
才能投胎。墨九霄说,所以我娘烧了十六年。她不是在守着施善门,是在守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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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到最里面。
那里有一盏比其他灯都大的灯。灯座是白玉雕成的九瓣花,花瓣向上托着一团白色的火焰。火焰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头看花。
那就是我娘。墨九霄说。
苏晚看着那盏灯。
灯芯上刻着一个字。
她走近了一步。
那是一个字。
你不是说灯芯上刻着一个名字?苏晚问。
是名字。墨九霄说,但我娘的名字不叫。
那这个字是——
是她前任的。墨九霄说,每一盏圣女的灯,烧到最后,都会刻上接任者的名字。我娘刻的是,因为她的接任者姓方。
苏晚忽然明白了。
所以灯芯上的名字,不是灯主的。她说,是下一个被烧的人的。
墨九霄点了点头。
我娘在的时候,灯芯上刻的是我的名字。他说,她死了之后,我的名字被抹掉,换成了接任圣女的名字。
接任圣女是谁?
墨九霄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着苏晚。
你猜。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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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的后背开始发凉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墨九霄带她来看这盏灯,不只是想让她看施善门的残忍。
他是想让她看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你在莲池点灯的时候,墨九霄说,掌灯婆婆有没有说过,你的灯焰和别人不一样?
她说我的灯是烬火。苏晚说。
烬火不是普通的灯焰。墨九霄说,烬火是烧尽过一次的灰,又自己点起来的火。施善门历代圣女里,只有两个人点出过烬火。
哪两个?
一个是我娘。墨九霄说,另一个,是你娘。
苏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我娘不是圣女。她说,沈照说她是巡灯人,是被逐出莲池的。
因为她跑了。墨九霄说,但她跑之前,已经点燃了烬火。施善门找了十六年,就是为了找回那团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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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苏晚。
现在那团火,在你丹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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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的花影还在。三瓣半,白色的,安静地转着。
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,她说,是想告诉我,我也是一盏灯?
我想告诉你,墨九霄说,你可以不当灯。
怎么不当?
把名字从灯芯上抹掉。墨九霄说,把接任者的名字,换成你自己的。
苏晚没听懂。
墨九霄走到灯座前,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。刀身很薄,像是一片柳叶。
施善门的规矩,他说,圣女可以指定接任者。如果我娘当年指定的是我,那她现在应该刻的是另一个名字。但她没有。
她刻了什么?
墨九霄把刀尖抵在灯芯上,轻轻一挑。
白玉灯芯上露出更深的刻痕。不是,是另一个字。
苏晚凑近看。
那是一个字。
她让我逃。墨九霄说,不是让我接任,是让我永远别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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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一队人的。
墨九霄的脸色变了。他把小刀收回袖里,挡在苏晚身前。
戒律堂。他说。
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
太和殿地下有禁制,墨九霄说,有人开门,他们就知道。
你爹知道你来?
我爹知道。墨九霄说,但方瀚不一定听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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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人果然是方瀚。
他身后跟着八个戒律堂弟子,手里都拿着锁魂链。链子是黑色的,上面刻满符文,在灯海里泛着冷光。
墨师侄。方瀚说,你带外人进太和殿地下,不合规矩。
她是我的未婚妻。墨九霄说,不是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