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为他们短暂又坎坷的一生，是为他们本该璀璨明亮、却永远定格在乱世的未来，是为我穷尽所能，却依旧没能留住任何人的深深遗憾。

他们带着温柔的笑意，朝着我轻轻挥手，眼底满是释怀与安宁。

而后，点点身影，彻底消散在无边白光的尽头，归于永恒的安宁。

梦境里的白光也渐渐褪去——

刺骨的钝痛与沉重的束缚感，慢慢拽回了我的肉身感知。

我并未真正醒来。

意识依旧沉滞混沌，深陷在绵长的昏睡里，可属于现实的感官，正在一寸寸复苏。

冰冷的器械贴附着我的躯体，

密密麻麻的输液管插进皮肉，顺着血管输送着微凉的药液。

全身缠绕着厚重紧绷的绷带，勒得骨骼发僵，伤口的隐痛层层叠叠蔓延四肢，牢牢锁住了我的一举一动。

我静静躺在惨白的病房病床上，双目紧闭，人事未醒。

可滚烫的泪水，

却早已不受控制地疯狂溢出。

顺着眼尾源源不断滑落，浸湿枕巾，像把梦境里所有未尽的悲伤、亏欠与不舍，都借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，尽数宣泄而出。

梦里我为逝者恸哭，此刻肉身未醒，眼泪却先替我记住了所有离别之痛。

死寂的病房里，

嘈杂模糊的人声隔着一层朦胧的耳膜缓缓传来，断断续续，虚虚实实。

“有反应了……他快醒了。”

细碎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，人影在我眼前昏暗的视野里快速晃动、穿梭。

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掰开我沉重黏连的眼皮，刺眼的白光骤然刺破眼底黑暗。

医用手电的强光直直落在我的瞳孔，有人在我眼前反复抬手、挥手，试探着我的视觉与神经反应。

光影晃动，手势起落。

一模一样的挥手。

可意境天差地别。

方才梦境漫天白光里，无数故人朝我挥手，是渐行渐远的永别，是亡魂归乡的落幕，是此生再也不见的终章。

而此刻病床之上，眼前反复晃动的挥手，是步步趋近的新生，是绝境归来的救赎，是人间重逢的序章。

一场挥手，两种结局。

一身伤痛，满身管路，未醒的眼眸里，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生死诀别。

我送走了那些历尽苦难的故人，

而我自己，从满目亡魂的梦境里，挣扎着活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