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话音刚落,赢尘嘴角微扬,笑意极淡,毫无温度。
帝国长公子,不思揣度朝局深浅,不问决断背后因由,张口便替儒家开脱……这便是所谓“教化”之果?
一国储贰,竟忘了自己姓嬴,忘了肩上担的是大秦法度,而非曲阜一派学说。
不分是非、不辨敌我,只凭一句“仁和”,便要为囚徒松绑、为罪证遮掩。
这长公子,早不是咸阳宫里的扶苏,倒像是小圣贤庄养出来的儒门弟子了。
赢尘抬眼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:“儒家没犯大过?你真这么想?”
扶苏眉峰一蹙。
这话什么意思?他哪里说错了?
为何赢尘会如此发问?
赢尘扫他一眼,便知此人对眼下局势全无认知。
他只道:“带张良与诸儒生上来。”
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。
张良等人自小圣贤庄押至咸阳,千里囚车颠簸,衣袍早已污秽不堪,汗馊与腐气混作一团。
他旧伤未愈,新溃又生,左臂缠布渗血,右膝处皮肉翻卷,结着黑痂。
其余儒生也好不到哪去:腕踝青紫、面黄唇白,有人步子虚浮,须两人架着才勉强立住。
扶苏目光掠过众人惨状,心头一紧,上前半步,语速急了些:“请为张良先生等人解缚。如此拘押,有违仁和之道。”
赢尘没应声,只轻轻摇头。
到了这一步,扶苏仍执迷不悟。
他早知此人迂阔、多虑、难断,却未料竟迂到这般地步……
张良已是死局,满朝皆知;他却还想着松绑、想着体面、想着一句“仁和”。
敌人持刃而来,难道还要递上刀鞘,好让他砍得顺手些?
赢尘看也不看扶苏,只将视线投向张良:“扶苏说,儒家没犯下重罪。张良,这话,你敢认?”
话音落地,殿内骤然静了一瞬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张良身上。
可张良垂首,喉结微动,终究没开口。
他不敢认。
墨家劫狱,他亲自策应;韩亡之后,他数度刺秦未果;博浪沙那场惊雷,更是他亲手布下的杀局。
后来儒家暗聚弟子、私调粮械、图谋围堵北军驿卒……桩桩件件,皆是抄家灭族的罪名。
纵使舌灿莲花,此刻也吐不出一个“敢”字。